一个穿着灰袄的圆脸妇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明月没说话，打量着妇人，那妇人熟悉的进去铺床，给盆里倒上水，拿好毛巾候在旁边。

明月没动，她问道：“你叫什么？”

“姑娘叫我程妈就行。”看见明月的戒备，那妇人笑着解释道，“我之前是景家的，跟着二房太太，后来，太太没了，我就跟着少爷去了国外，照顾少爷。”

明月连忙起身，拉着程妈坐到旁边“是景春和？”

“是少爷，我跟着少爷回来后，忙着家里的事儿了，前几日，少爷来找我，说让我来晏家，托我照顾你。我这才过来。”程妈笑着看着明月，眼里满是满意。

明月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酸涩的。

“姑娘，少爷和我说了你的事儿，你在这儿没个放心的人，这才让我来。我别的不会，照顾人倒是很擅长。”程妈怕了拍明月的腿，温柔的说着。

明月不知道景春和究竟做了什么，让晏平这么快就接她回来，又安排了程妈在她身边。

“谢谢你，程妈。我……”明月一时说不出话，程妈的温柔让她有些陌生。许久都没有体会过年长女性的温柔了。

“孩子，你真是苦了。”程妈眼里满是心疼，她还记得少爷与她说起明月时的关心和心疼，一个女子能活命已是不容易，她竟然如此坚韧。

屋内的灯熄了，夜里的风刮的很凶，程妈轻轻关上窗户，格挡住了夜半寒风。

第二天下午，《北城新报》加印了一期号外。三寸高的黑体字：“晏家寻回失散多年二小姐，系此前揭露林家黑幕之奇女子。”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明月走进晏家大宅的背影。

消息传得比风快。

林家的事儿已是满城风雨，变了天。而林家下面的产业砸的砸，封的封，林棠裁缝铺也同样关了门。不过和别的不同的是，刘管事是自己跑的。

消息刚传到刘管事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在南下的火车上了。随身带了两只皮箱，里头沉甸甸的，晃起来能听见银元碰银元的响。火车过了长江大桥，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靠着椅背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明月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店铺门口，已经站了一刻钟。

门楣上还挂着“林棠”的旧匾额，油漆还是新新亮亮的。店铺里的货架还留着，甚至新上的料子还堆在架子上，墙角蹲着一只瓷瓶，瓶口插着几支干枯的梅花枝，想来已经关门了几天了。

她走进去，指尖拂过货架上的灰，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

“林越这间铺子查封了，地契充了公。刘管事可贪了不少……”景春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你要想要，我托人去办。”

明月没回头。她走到墙角，把那支干枯的桂花枝从瓶子里抽出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了。

“不用托人。”她说，“我自己买。”

景春和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挑了一下眉。

明月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小截粉笔头。她捡起那截粉笔头，在柜台的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玉兰。

她的笔画很轻，粉笔灰簌簌地落在台面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景春和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

“玉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