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坐直,点开下一页。再抬头时,窗外的光已经斜了。茶一口没动,凉透了。午饭这回事,压根没进过她的脑子。
傍晚六点,门口有动静。
“妈!我们回来了!”陈凯文一手拎着超市袋子,一手托着披萨盒,“看你没信儿,怕你忙,忘了做饭,路上带的——”
话说到一半,他站住了。
家里的空房间都准备出租,没布置书房。刘若瑜就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熟悉的旧电脑和一沓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
这个画面很陌生。
他想了几秒才想起来在哪见过——很小的时候,北京的家里,她就是这么坐在灯下整理病例,头都不抬,桌上永远有一杯凉透的茶。
“回来了?”刘若瑜揉了下发酸的眼睛,“哎哟,都这个点了?”
“妈,你干嘛呢?朝朝神神秘秘的,说你肯定没时间做饭,我们就带了披萨回来。”
“啊,对。先吃饭,边吃边说。”
披萨配着刘若瑜现拌的一盘凉菜,中西混搭,拿披萨当肉夹馍,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刘若瑜把中午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时薪,声音都轻了,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完又有些不确定:
“也不知道我还行不行?八年了,第一份方案,我看了一下午。”
她给陈凯文搞紧张了,迫不及待地追问:“看出问题了吗?”
“看出三个。”
“那就是行。”朝朝给她刘姨打气,“手生了,眼睛没生。刘姨,这是好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陈凯文的声音一下拔起来,手里的披萨拉丝还没断。
“妈,我早就想说了——”
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换了口气,再出来,声音又低又闷。
“你给那些寄宿生做饭,人家孩子挑食,你再烦都要照顾好。我每次看见,都特别不得劲。”
他低头认真的拉断芝士,“你以前是医生。北京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脑外医生。你是因为我……结果来了以后——”
“打住。”刘若瑜打断他,“别的有关系,这份工作和你没关系。”
陈凯文像听天方夜谭,“怎么又跟我没关系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可闭嘴吧你。”
要她怎么说?她像被强行降智了一样,要不是被昕昕骂醒,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朝朝好心给不会好好说话的母子俩解了围,“刘姨,我妈公司的项目我知道,神经领域是真缺人。你这可是去救火。”
她刚来这个家,就不能理解。神外可是最卷、最难,淘汰率最高的专业之一。
能从那么多人里杀出来,本身说明刘若瑜的学习能力、执行能力都远超其他人。
这种人到了美国,理论上是最容易完成职业迁移的人群之一。
她最近在研究股票,看看是做空还是做多。天天刷美国经济数据,就业、薪酬、通胀,她都顺手看了一遍。
她记得看到过一份行业薪酬报告,加州医生收入属于全美顶尖梯队,中位数好像一年四十七万刀。
为什么这么牛的刘若瑜,来了美国,要做寄宿家庭谋生。
好像只有“神外主刀”和“家庭厨房”两个选项,中间整条医学产业链都被她无视了。
算了,理解不了,就不理解。
她开了句玩笑:“火要是救成了,我妈升职,您涨价,双赢。”
“噗——”刘若瑜被“涨价”两个字逗笑了。一笑,那点没说出口的酸就散了。
“行行行,我跟着涨价。”
陈凯文在旁边看着她俩笑,自己也跟着咧开嘴,手里那块披萨终于咬了下去。
嚼着嚼着,他心里某个绷了很多年的地方,好像也松了些,有阳光透过缝隙,钻了进来。
刘女士又是Dr.Liu了。
这披萨买得值。
加州日落也值。
今天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