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天上把秦家院坝照得一片银亮。八仙桌摆在院当间儿,桌上摆着几样菜——蒜苗炒腊肉油亮亮的,清蒸腊肠红白相间,兔肉山药汤冒着热气,边上配着几盘翠生生的青菜。酒是从公社打来的高粱散酒,盛在粗瓷碗里,一口下去辣得喉头冒火。
夜风轻悠悠地吹过来,卷着田里的青草气。李阳陪秦定国和秦有明父子俩边喝边聊,女眷们全在厨房里另开了一桌,笑声一阵接一阵地从灶间里传出来。虽说已是新时代,但乡下的老礼数改得慢,男人在院里喝酒,女人在灶上吃饭,谁也没觉得不妥。
秦定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脸膛被酒意和月光映得发亮。他放下碗,语重心长地嘱咐李阳,说以后京茹进了城,别总往乡下跑,来回一趟车票钱不说,还耽搁工夫。年轻人得攒钱,家里不缺吃不缺穿,跟别家比已经强多了。让他们小两口把心放在正道上,踏踏实实把日子过起来,别老惦记着接济娘家。他和有明有手有脚,自食其力没问题。也就这几年年景差些,搁风调雨顺的年头,他还要反过来给他们送鸡蛋呢。
秦有明夹了块腊肠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接过话头说大姐前阵子捎了信,说给他们攒了五十个鸡蛋,等月底爹过生日那天带回来。李阳摆手说让大姐别带了,他们不差这口吃的。秦京茹的大姐叫秦京梦,岁数跟秦淮茹相仿,李阳也熟得很。当年当采购员的时候,常去秦京梦婆家那一带跑物资,有时候天晚了就借宿在她家,两家人来往向来热络。
秦定国呵呵笑着说这事他们可劝不住,那丫头说了就一定要带来。李阳想了想,说她要真带来,他就折成粮食还给她。到时候要是推辞,还请二老帮着劝一劝。秦有明摇了摇头,说大姐送鸡蛋是心意,这年头鸡蛋多金贵,他们做兄弟的也不好拦着。秦定国把话头接过去,说就是,自家人别太客套,送就收着。李阳笑着点头,说行,鸡蛋他收下,等下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再专程去大姐家走一趟,送些粮过去。秦定国听了,放下筷子,指了指他,笑着说了句:你呀,总是这么厚道。
酒桌撤了,夜色里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菜园子上头飘飘忽忽。这一顿饭从六点多吃到九点多,桌上的饭菜一点没剩。李阳没吃多少,秦定国和秦有明白天要下地干活,饭量大,大半饭菜都进了爷俩肚子。酒足饭饱,李阳和秦京茹告辞出门,打着手电往回走。
秦京茹心情极好,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脚下一蹦一跳的。快走到村口的小溪沟时,她忽然从后头蹿起来,一下跳到李阳背上,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脖子,撒娇说让他背她回去。李阳笑她多大的人了还让背,手却已经托住了她的身子,稳稳地背了起来。秦京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热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耳根,笑嘻嘻地说他真好。
夜路静得很,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田里偶尔传来的蛙鸣。秦京茹把下巴搁在李阳肩膀上,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凑到他耳边,带着几分羞涩和认真,说她现在没什么别的盼头了,就想早些给他生几个大胖小子。李阳笑着说行,等明年扯了证让她生个够,到时候别喊辛苦就成。秦京茹把胳膊又紧了紧,说她能给人生孩子,才不怕苦。她说她表姐生了两个,肚子里又揣着一个,自己怎么也不能输——她要给他生七个八个九个,把秦淮茹比下去。不光找的男人比她好,还要比她能生,羡慕死她。
李阳听了直笑,说你们女人之间就比这些?秦京茹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说女人出嫁前比谁找的男人好,出嫁后比谁日子过得舒坦、吃穿好不好、生几个孩子,等孩子大了,再比谁家的有出息。不过说到底,还是比谁的男人更有本事。李阳琢磨了一下,点头说男人之间也差不多,比事业,比媳妇儿,比孩子。他又补了一句,说攀比心过重不是好事,人得有点上进心,但不能盲目攀比,过了界就容易把日子过歪。秦京茹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说她不跟别人比,可总得把表姐比下去吧。
李阳乐了,说其他方面你早超过她了,也就生孩子数量不如她。秦京茹不服气,说等过几年她准能追上来。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家门口。李阳拍了拍她的腿,问她还不下来。秦京茹赖着不动,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说就让他多背一会儿,趴在他背上太舒坦了。李阳笑着又拍了她一下,说再不下来打屁股了,天不早了,赶紧烧水洗澡。秦京茹这才从他背上滑下来,趿着鞋跑去开了门。
屋里黑着,秦京茹摸到火柴划亮油灯。灯火一跳,整个屋子都浸在了暖融融的光里。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灯,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说他们以前真傻,打小就认识,偏要等这么多年才在一起。又说李阳看着聪明,其实也不聪明,放着她这么个漂亮姑娘在身边那么多年,也不知道早些下手,多亏。
李阳让她这一套歪理逗得直笑,说打小认识的姑娘多去了,难不成挨个下手。秦京茹嘻嘻笑着,不再跟他斗嘴,转身进了厨房,麻利地生火烧水。家务事她是从不让李阳沾手的,今儿帮着提水浇地已经算破例了。用她的话说,她在这个家的价值就是干这些活计,要是连这点事都被他抢了去,她这媳妇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水烧上后,她又凑过来,往他腿上一坐,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着脸问晚上还要不要,说自己又缓过来了。
李阳低头看她,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像盛了两汪水。他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笑一声,说了句男人不能说不行。秦京茹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抬手就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把脸埋进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细泡,整个厨房都笼在暖热的水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