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记豆腐铺子里头,也是一片热火朝天。满银在前头招呼来取货的客人,手里拿着一杆秤,一边称豆腐一边报数,嘴里不停,手脚也不停,已经有了小掌柜的利落劲儿。大牙在磨坊里推磨,磨盘转得飞快,他只穿一件单褂,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王婶子在灶房里蒸素肉,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余娃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齐齐地裂成两半。
王丫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黄豆,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挑拣。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了辫子,脸色红润,两颊有了肉,跟几个月前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比,简直换了个人。她抬头看见丁冬九进来,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挑豆子。
丁冬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踏实。他系上围裙也加入了进去——搬豆腐、装车、记账、招呼客人,一直忙到后晌才有空喘口气。
小年晚上,丁冬九让王婶子割了二斤肉,买了窖藏的白菜,包了一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个个皮薄馅大,煮出来白白胖胖的,捞在碗里,蘸上醋和蒜泥,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余娃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撑得靠在椅背上直打嗝。大牙也吃了不少,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憨厚的笑。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了看桌子周围的人——余娃比刚来时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瘦猴样。大牙也变了,身上干净利索,头发剪短了,衣裳虽然旧,可洗得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王丫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脸色红润,眉眼舒展开来,已经有了几分小姑娘的秀气。王婶子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的红润,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丁冬九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想法,跟大家商量一下。”
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咱们丁记铺子,生意稳定,大家几个都有稳当的收入,日子也过起来了。你们的名字也改改,咱们一辈子别人在自己,自认有人认名字。
王婶子笑说:“穷人家没有讲究,自己瞎起的。.东家不嫌弃,就给改改!”
丁冬九兴致来了,思考一番后,说余娃,你原来的名字,我也不问了。既然到了我这里,就算是重新活了一回。我给你取个大名,叫王若余。‘若’是好像的意思,‘余’是你现在的名字。大智若愚——就是说一个人看着憨憨的,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做人要踏实,不要耍小聪明。小名还叫余娃,顺口。”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看着憨厚,心里有数。”
余娃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一口饺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反应过来——他有大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一排牙。他把自己的新名字翻来覆去默念了几遍,又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画,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心里去。
“王丫。”丁冬九又看向角落里的小姑娘,“你也取个大名,叫王若嘉。‘嘉’是美好的意思,嘉言善语,好话不用多说。小名叫嘉言。”
王丫听不见,可她会看人。她看着丁冬九的嘴型,又看着余娃在旁边连比划带口型地跟她解释。余娃指指她,又在地上写了“王若嘉”三个字,又竖了个大拇指。王丫看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然后她抬起头,用力朝丁冬九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大牙坐在旁边,看着余娃和王丫都有了新名字,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敢说,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
丁冬九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笑了一下:“大牙,你也取一个。你姓李,单名一个‘涯’字。天涯海角的涯。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大牙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张着嘴,没说出一个字来。然后他低下头,拿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红着,可脸上带着笑,声音有些发哽:“李涯……好,这个名字好。”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李涯。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个正经名字。”
王婶子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大家,声音有些发紧:“好了好了,都有了新名字。新年新气象,明年咱们好好干,日子越过越好。”她收拾碗筷的手有些抖,可她没有回过头来。
几个人的新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余娃坐在那儿还在念叨着“王若余”,王丫低着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大牙坐在角落里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李涯、李涯”。窗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孩子们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远处不知谁家也放了鞭炮,声音闷闷的,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屋子的人——余娃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王丫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字,大牙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王婶子在灶台前弯腰洗碗,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这一切,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觉着喝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到心口都是暖的。
他心里盘算着——腊月二十九就带满银回牛尾村过年,铺子从除夕歇到初四,初五开门。到时候给每个人包一个红包,让大家过个好年。这事不用说出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