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和娟子在灶房里张罗着年夜饭,不让丁招娣插手。丁招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娟子系着围裙在切菜,满仓在灶前添柴,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眼神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可嘴角都带着笑。丁招娣心里头又酸又暖,想进去帮忙,又被娟子推了出来:“娘,您歇着,我来就行。”
满金和满银坐在堂屋里,哥俩凑在一块儿算着明年的账。满银把白河镇铺子的账目一笔一笔地讲给满金听,满金听着,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满银答得头头是道,满金听完,看了弟弟一眼,说了一句:“行啊,真出息了。”
满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二哥,你明年娶了二嫂,打算住哪儿?”
“舅舅说了,让我成亲后住铺子后面,前面干活卖卤煮。”满金说,“这样省了房租,也方便照看生意。”
满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满仓爹端起了酒碗。他看着满桌的菜——一盆红烧肉、一只炖鸡、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鸡蛋、一盆酸菜炖粉条、一大盘饺子——又看了看一屋子的人,激动的不知道说啥,看了几圈,说:“吃饭,吃饭。”
丁招娣坐在他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了一句:“蒜放多了,辣得我流泪。”
没有人戳穿她。
满仓和娟子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可眼神时不时地碰到一起。满仓给娟子夹了一筷子菜,娟子低着头吃了,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满银看在眼里,用胳膊肘捅了捅满金,压低声音说:“二哥,你看大哥和嫂子,眼神都能拉丝了。”
满金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满银的变化确实是哥仨里最大的。他在白河镇守了大半年的铺子,迎来送往,跟各路客人打交道,说话做事比以前利索了一大截,身上那股少年人的毛躁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他坐在那里跟满金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笃定,跟半年前那个在豆腐坊里满头大汗搬豆腐的少年判若两人。
而在隔壁村,王一梅的娘家,今年也过了一个舒心年。
王三柱他爹王老栓,往年过年总是愁眉苦脸的。家里地少,人口多,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过年能包一顿白面饺子就算不错了。可今年不一样了——大女婿丁冬九不但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还把腿治好了,更在县城镇子里支起了买卖。王三柱跟着去豆腐坊帮工,一个月能挣两袋面的钱,拿回家里,一家人的日子顿时宽松了许多。
王老栓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一句:“这饺子,香。”
王大娘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大孙子——老大王三铁的儿子,满一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脸圆嘟嘟的,见人就笑。儿媳妇坐在一旁,面色红润,跟去年那个面黄肌瘦的样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王老栓又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忽然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啊,最后还是接上了大闺女的济。”
没有人接话,可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明白——要不是丁冬九回来了,王三柱哪有机会去学手艺挣钱?一家人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三十晚上,丁冬九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吃过年夜饭,收拾了碗筷,丁冬九和家里人都在正房东屋。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红纸包,一个一个地递出去。
“爹,这是你的。养猪,种地辛苦了,这是你的红包喜钱”丁传根,愣一下,“嘿嘿”笑一下,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没有说话,可握着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娘,这是你的。蘑菇养的好,功劳大!”胡氏笑说“那我可得拿来,存着买银簪子,我儿子发的,我得拿!”接过去。
“一梅,这是你的。生儿子有功,家里家外能担起!”王一梅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丁冬九也没给她说要发奖金的事,她笑了一下,直接揣进了怀里。
“丁成,这是你的。”丁成接过去,当场就拆开了,数了数里面的铜钱,眼睛瞪得溜圆,喊了一声“爹你太好了”,然后把红包紧紧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丁传根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包,一直没有拆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冬九,明年有啥打算?”
丁冬九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想了一会儿,说:“明年不想折腾了。满金成亲后住铺子后面,前面干活卖卤煮。云岩寺的生意稳了,素肉和福饼的销路都打开了,明年只要稳住就行。各种用工的合同,找中人来签好,把规矩定下来,省得日后生出是非。”
丁传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着,远远近近的,像是这个村庄在梦里发出的呓语。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