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丁盼娣一家来得稍晚一些。李连锁赶着驴车,车厢里坐着丁盼娣、宝兴和红霞。丁盼娣的腰已经好利索了,下车的时候动作利落,不用人扶,稳稳地站在地上。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袄,气色红润,跟年前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样子比,像换了个人。
李连锁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浅灰色的,领口袖口都滚了边。他进了丁家院门,看见满院子的人,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先朝胡氏喊了一声“娘”,又朝丁冬九点了点头:“冬九过年好。”丁冬九回了一声“姐夫过年好”,语气平常,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冷着。李连锁听了这声“姐夫”,肩膀松了一下,转身去找地方坐了。
宝兴和红霞一下车,就跑到灶房门口帮着添柴端菜。两个孩子经过年前那一场事,跟舅舅家亲近了许多。宝兴这个大小子现在见了丁冬九就喊“舅”,声音里带着一股亲热劲儿,不像以前那样躲着人了。红霞跟在大妞后头,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说着说着就笑成一团。
最后到的是三姐丁来娣一家。邵掌柜赶着驴车,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丁来娣和大妞坐在上面盖着一张旧棉被。邵掌柜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青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他停稳了车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了丁来娣一把——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可那份体贴是实实在在的。
丁来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上插着那根银簪子,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像是被水泡开了一样,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她下了车,看见院子里的姐姐们,先笑了一下,声音比从前亮了几分:“大姐二姐四妹都来了?我们是不是最晚的?”
大妞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底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各系了一截红头绳。她脚下一双新棉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红花,针脚虽然不算多精细,可看着就喜庆。她进了院子,目光先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丁成蹲在墙角,两步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给你的。”丁成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黏糊糊地粘在一块儿,油纸上还沾着碎糖渣。他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大妞姐。”腮帮子鼓起一个包,说话都费劲了。
胡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三闺女一家三口,连忙招呼进屋。
王一梅在灶房里看见了,也端着一碗刚拌好的凉菜出来,笑着出来了,走到大妞跟前,拉着她的胳膊进了里屋。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来,露出那对丁香花银耳钉:“大妞,你舅舅年前就给你备下了,一直等着你回来。”
大妞看着那对银耳钉,愣了一瞬,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出声来,回头冲堂屋方向喊:“舅!”声音又脆又响,丁冬九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大妞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戴上吧,看看合适不。”
王一梅帮大妞把耳钉戴上了。银白色的丁香花在她耳垂上轻轻晃着,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耳钉,又放下手,两只手攥着衣角,笑得合不拢嘴。
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厢房里又摆了一张小桌子,才算把所有人都安置下了。男人们坐堂屋大桌,女人们和孩子坐厢房小桌,热菜凉菜端上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和说不完的话。
堂屋大桌上,邵掌柜坐在丁冬九旁边,端起酒碗跟丁冬九碰了一下,又跟其他几位连襟一一碰了杯。他虽然是新女婿,可一点也不拘谨,说话得体,待人接物周到,跟大姐夫聊田地收成,跟四姐夫聊赶车买卖,很快就跟所有人打成了一片。
李连锁坐在桌子对面,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着。他看着邵掌柜跟丁冬九谈笑风生的样子,又看着满金满仓兄弟几个热热闹闹地划拳,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放下酒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坐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站起来,走到丁冬九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冬九,我敬你一杯。”丁冬九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站了起来。李连锁跟他碰了一下,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放下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年前的事,多谢你。”
丁冬九没有多说什么,也把碗里的酒干了,放下碗坐了回去。李连锁也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的时候,丁盼娣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李连锁朝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夹菜。
厢房那边,几个姐姐凑在一起说话。丁迎娣嘴快,拉着一桌人说着村东头谁家盖了新房、村西头谁家娶了媳妇。丁盼娣笑着打断她:“你少说两句,菜都凉了。”丁迎娣嘿嘿笑着,夹了个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丁招娣坐在丁来娣旁边,上下打量了三妹妹好几遍,伸手把她棉袄肩头的线头捻掉,说了一句:“这件衣裳穿着真俊,比出嫁那件还好看。”丁来娣脸一红,低下头掰手里的馒头,嘴角却是翘着的。
大妞坐在女人们那桌的边上,手不时摸一摸耳朵上的耳钉,摸一下就笑一下。红霞坐在她旁边,凑过来说:“我看看,”仔细看了看,“真好看,比村里那些银匠打的都细发。”大妞听了,耳朵根都红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晌午饭吃完,姐姐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陆续告辞了。农村的规矩,初二回娘家,吃了晌午饭就该回了,不能待到天黑。马德胜套了车,丁迎娣带着两个孩子上车走了上了车,娟子坐在丁招娣旁边,跟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着。满金和满银跟着大哥家的车回赵家洼了。
邵掌柜和丁来娣走得最晚。大妞站在院门口,回头朝丁成挥了挥手,丁成攥着那包没吃完的麦芽糖也挥了挥手。大妞上了车,邵掌柜一甩鞭子,驴车嘚嘚地走远了。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地上留着踩乱的脚印和碎纸屑,门框上对联被风掀了掀,又贴回去。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辆驴车消失在村道拐弯处,转身回了院子。王一梅已经把丁福哄睡了,正在收拾姐姐们带来的回礼——大姐给的一篮子鸡蛋、二姐腌的一罐子酸菜、三姐买的一包点心、四姐带的一方腊肉。她在灶台边忙活着,把每样东西归置好,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走吧,该回我家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装好了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