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萧昕薇一个剑步冲上去。她的弹弓打得好,跑步也不含糊,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追上了。丁小鑫跑了不到十步,萧昕薇一个扫堂腿——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地上的枯叶被带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哎哟喂!”
丁小鑫摔了个四仰八叉,趴在地上,脸埋在草丛里,浑身都在颤抖。
我慢慢走过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呜呜”声。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哭,后来发现——他真在哭。眼泪从眼眶里喷涌而出,和着地上的尘土,在他脸上画出了两道泥巴色的泪痕。鼻子里还冒出一个鼻涕泡,“啪”地破了,又冒出一个。
“两位姐姐,饶了我吧!有话好说!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鼠,可怜得不行。
萧昕薇蹲下来,一手抓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问:“那你该怎么做啊?”
她的笑容很甜,但甜得让人后背发凉。那是一种“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塞进牛棚”的甜。
丁小鑫忙不迭地点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的:“知道知道!每天送给两位姐姐每人一篮苹果,可好?好姐姐,饶了我吧!我保证新鲜的!红的!脆的!甜的!”
他的认罪态度之好、供词之详尽、承诺之具体,完全可以写进“忏悔书范文”里。
我忍住笑,板着脸点了点头。
一篮苹果,够吃好几天了。这小子虽然爱出馊主意,但认错态度还是可以的,罚也罚过了,再揪着不放就不太合适了。
“好,回家去吧。”萧昕薇松开手,站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丁小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的裤子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一只鞋子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他低头找了一圈,看到鞋在左边的草丛里,赶紧穿上。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确定我们没有追上来,才放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跑的时候还在嘟囔:“一篮苹果……新鲜的……红的……”
夕阳把最后一线光收走,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长长的丝带挂在山的轮廓上。大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也许是关于今天的芭比娃娃,也许是关于那两个逃跑的男孩。
我和萧昕薇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踩上去温温的,像有人在脚下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晃,毛茸茸的穗子擦过小腿,痒痒的。
“灵茵,你说,秦麟真的会听丁小鑫的话吗?”萧昕薇忽然问。
我想了想。“他不会。但他也不会拒绝朋友的提议。他这个人,对朋友太好。”
“那他是自己想要那个——”
“打住!”我捂住她的嘴,假装凶巴巴地说,“再说,咱俩连苹果都没了。”
萧昕薇“唔唔”了两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清新的香气,甜甜的,软软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我见过比那个芭比娃娃精致一万倍的娃娃,也见过比那个盒子华贵一万倍的礼物。但我依然记得那个黄昏——记得秦麟涨红的脸、语无伦次的样子,记得萧昕薇挥舞拳头时带起的风声,记得丁小鑫连滚带爬的背影和他鼻子里那个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的鼻涕泡,记得那棵大槐树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那些影子,替我们记住了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