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一旦被触发,便自顾自地铺展开来。
一个留着长辫的中国人,一名满清政府的外交官。
谭锦镛。
在那个年代,这个名字本该倚仗外交身份享有几分尊严。
他有证件,有头衔,有那个职位理应获得的尊重。
他本该站在身份的护盾之后,以它为矛,为盾,在异国他乡为自己与同胞争得一席之地。
可这世上总会遵循一个最朴素的真理:
护盾本身从不具备力量.....它能挡住什么,永远取决于持盾者身后的国家有多强大。
没有力量支撑的护盾,不过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一九零三年的旧金山街头,一个留着辫子的中国男人被米国警察拦住。
那根辫子被揪住,被拴在路边的栏杆上,像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他拿出了证件。
他亮出了使馆武官的身份证明。
那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一个人在极度屈辱的处境里还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把它举出来,试图用一纸文书去改变眼前的处境。
米国警察的回答清晰得足以刻进骨头里:
“凡是中国人,都得挨打。谁也破不了例。”
一句话便将那张证件、那个身份、那个外交官的全部存在都下了最终定义。
后来,一位华裔商人花了重金才将他从警察局里赎了出来。
再后来,就是这座桥。
陆深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桥身,在心里描摹那个百年前的场景。
他想象着那个站在桥边的华裔商人.....他花了重金把人救出来,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外交官一步步走向栏杆,走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
他没有拦。
陆深反复琢磨着......那个商人为什么不伸手?
他当然有力气,当然可以开口劝阻,当然有能力拉住一个赴死的人。
那一刻他不是做不到,是选择了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