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排骨汤上桌的时候,温静纾喝了两碗,排骨炖得酥烂脱骨,连骨髓都入了味。
林桂芝把灶间剩下的半锅汤装了搪瓷缸放在灶台上晾着,说明天早上下面条用,汤汁浓白油亮,放一夜凝了冻正好。
温静纾洗碗的时候站在水池边,抬头看了一眼灶间墙上挂着的那只老钟,指针正好走过八点。
她忽然想起来一个多月前文音第一次出现在巷口的那个傍晚,也是差不多的时辰,天还没黑透,槐花的香气灌满了整条巷子。
那时候她心里是绷着的,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根纤维都紧得发酸。但现在那只弓已经收回来了,弦松下来,手指上那个被勒出来的印子也慢慢平了。
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碗沿滑下来滴在竹条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灶间里听得分明。
裴聿珩从堂屋进来拿水杯,路过她身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把她后脑勺上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动作很轻,像拂了一片粘在上面的槐树叶子。
温静纾偏过头来看他,他已经端着水杯走回堂屋去了,背影从灶间门口经过时被灯光拓了一道轮廓线。
第二天她去工坊的时候,杨嫂子正坐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编一只大号果篮的底座,藤条在她手里弯来折去,发出均匀的吱呀声。
看到温静纾进来就扬起手里的半成品朝她晃了晃。
"静纾你看,新尺寸底座的撑骨编法我改了,三圈改两圈半,承重一样,每只省小半根藤条。"
温静纾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杨嫂子改过的编法确实比原来的更紧凑,两圈半的撑骨之间嵌了交叉锁扣,拉紧之后整只底座比原来三圈的还硬挺。
她伸手按了按底座的边缘,又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点了头。
"行,这个编法往后就按着来,单只省半根藤条,一百只就省五十根,成本能往下压一压。"
杨嫂子得了肯定干活更麻利了,低下去继续编。
温静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穿过院子进了办公室。
电话刚坐下来就响了,顾经理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说中秋那批礼盒的样稿已经定了,追加了五十只大号的,让他备足料,入秋之前能交货就行。
她挂了电话摊开账本把新的数字加进去,算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阳光。
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叶背的银白和叶面的浓绿交替着闪,像一片不停翻涌的水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流过去了。
文音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
排练厅二楼的窗口依然每天准时亮灯、准时传出歌声和手风琴声,但那扇窗跟温静纾的生活之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各在各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着。
赵嫂子隔三差五还会在巷口跟温静纺碰面,每次都会停下来聊几句天气和菜价,话不多但热络自然,之前那股讪讪的愧色已经彻底褪干净了。
六月初的时候下了几天雨,不大不小地淋着,把县城里那几棵老槐树最后一批花都打落了。
温静纾有天傍晚收工回来走在巷子里,脚下踩着湿漉漉的花瓣和槐树叶子,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推门进去,看见裴聿珩站在廊下,手里拿了一把大剪刀正在给那丛月季修枝。
雨水刚停,叶子和花苞上都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他剪刀落下去的地方干脆利落,多余的枝条被剪下来堆在脚边。
温静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靠墙那根抽得最长的嫩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