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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女儿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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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罗陀每天从陶窑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手,不是喝水,而是把手放在苏朵拉的肚子上。他的手很大,大到能盖住她整个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是热的,热到像刚从窑里取出来的陶罐。他的手掌贴在她肚皮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他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时候,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它动了!”那罗陀说,眼睛——那两条缝——睁得像两个铜钱,圆圆的,棕色的眼珠子露出来,苏朵拉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珠子其实是深棕色的,平时被眼皮遮着看不到。

“她。”苏朵拉说。

“她?”

“她。是女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罗陀又把手放回去,手心朝下,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器皿。他等了很久,肚子里没有再动。他把脸凑过去,贴着苏朵拉的肚子,像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秘密。他的呼吸吹在苏朵拉的肚皮上,痒痒的,苏朵拉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那罗陀感觉到了——不是感觉她的笑,而是感觉她的肚皮在他呼吸下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罗陀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苏朵拉的肚子里,埋了很久。苏朵拉感觉到他的眼泪——温热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肚皮上,像雨点落在干裂的泥地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她不需要问。那罗陀的眼泪只有一种味道——不是咸的,是甜的。他的哭不是悲伤,是“满了”。他和她不一样,他的容器是满的,满了就会溢出来,溢出来的就是眼泪。她的容器是空的,空到没有东西可以溢。她的眼泪都是被挤出来的,不是溢出来的。

雨季来了。

雨下得很大,大到河水涨到了岸上,把河边的捶衣石淹了。苏朵拉不能去河边洗衣了,她就在家门口用雨水洗。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她用陶罐接住,一罐一罐地接,接到手软。雨打在茅草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她坐在门口,看着雨帘,雨帘是白色的,密密的,把外面的世界遮住了。她看不到苦行林,看不到河,只能看到雨。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水花跳起来又落下去,跳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大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地面,慢慢撑起来,像一棵被果实压弯的树在努力直起腰。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向后仰,像一只企鹅。那罗陀看着她走路的样子,笑了。他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消失了,歪鼻子更歪了。苏朵拉白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糖水一样的黏稠的东西。她也不知道那叫什么。

临近分娩的那几天,苏朵拉开始做噩梦。她梦到自己在河边洗衣,河水突然变红了,红得像血。她从河里捞起一件衣服,衣服是湿的,很重,她把衣服拧干,展开,看到衣服上全是血手印。手印很小,小到像婴儿的手。她吓醒了。醒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还在动。那条小鱼还在翻跟头,一下,一下,一下。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大,大到那罗陀都被她的呼气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苏朵拉说“没事”。他点了点头,又睡着了。他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呼呼的,像拉风箱。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枕头下面的碎布。碎布还是那块碎布,叠得方方正正,被她压了很多天,压得很扁,很服帖。她把碎布握在手心里,碎布很小,小到她的拳头能把碎布完全包住。她把碎布贴在额头上,碎布的边缘蹭着她额头的汗珠,细麻布的柔软触感让她的心跳慢慢慢了下来。不是碎布有什么魔力,是她需要一个东西来握。她握住了,就不会飘走了。

分娩是在一个雨夜开始的。

不是傍晚,不是半夜,是后半夜,最黑的那个时辰。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涨了,漫过了河岸,把河边的洗衣石淹了。泥屋的屋顶有几处漏水,雨水从茅草的缝隙中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小坑是圆圆的,边缘是光滑的,雨水把泥地的表面冲走了,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湿的土。苏朵拉用陶罐接水,接满了一罐又一罐,倒出去,再接。她坐在草席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她翻个身都要用手撑着地面。

阵痛是在午夜开始的。不是突然的,是缓缓的,像河水慢慢涨起来。一开始只是小腹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缩,收紧,再松开,像一只手的攥和放。苏朵拉没有叫,她咬着嘴唇,等阵痛过去。她的牙齿陷进下嘴唇里,嘴唇上的旧伤疤被牙齿咬开了,血渗了出来,在嘴唇上凝成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珠子。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阵痛过去了。她喘了一口气。然后又来了。这一次更久,更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肚子里拧,拧她的肠子,拧她的**,拧她所有能拧的地方。她的额头开始出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草席上,把草席浸湿了一小块。草席上的干草吸了汗水,变软了,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条一条的小蛇。她用手擦了一把汗,手是湿的,滑的。

那罗陀醒来了。他听到苏朵拉的呼吸声不对——不是平时的呼吸,而是一种被压住的、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呼吸。他坐起来,借着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光看到苏朵拉的脸。她的脸很白——不是白皙的白,是失去了血色的白,像一块被漂过的布,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小小的树根。她的嘴唇上有一道牙印——她咬出来的,牙齿陷进嘴唇里,血从牙印渗出来,和嘴唇上旧的疤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新伤哪个是旧伤。

“要生了?”那罗陀的声音在抖。他的身体也在抖,抖得像陶轮在快速转动时产生的震动。他蹲在苏朵拉身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苏朵拉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凉到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苏朵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正在经历一次阵痛,她不能说话。她只能呼吸,短促地、急促地、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野兽终于停下来喘气。她的嘴张着,但不是在叫,是在吸气。吸气,憋住,再慢慢地吐出来。吸气,憋住,再慢慢地吐出来。她的呼吸有节奏,像捶衣棒砸在石头上的“嘭、嘭、嘭”,一下,一下,一下。

那罗陀跳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接生婆。接生婆住在村子的东头,叫塔拉,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手像枯树枝,但接生的手艺是全村最好的。那罗陀冲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很大,大到他一出门就被浇透了。雨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扎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泥水没过脚踝,他的脚陷进泥里,每拔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跑了几步,摔倒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爬起来,继续跑。他的膝盖在流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的腿上流下来,流进泥水里,把一小片泥地染成了浅红色。他没有停下来。

苏朵拉一个人在屋里。

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强。两次阵痛之间的间隔从一盏茶的功夫变成了一百次呼吸,从一百次呼吸变成了五十次,从五十次变成了十次。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喘息的时间了。一次阵痛还没有完全退去,下一次就来了,像海浪一样,一浪推着一浪,不给她上岸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海浪卷起来的木头,翻来翻去,翻得她想吐。

她开始忍不住发出声音——不是叫喊,是**,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像牛一样的闷哼。那种声音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的骨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的血里发出来的,是她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在被撕裂时发出的抗议。她把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向前倾,额头抵着草席。草席上的干草扎着她的额头,留下一个个细小的红色印子。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把头发拨开,头发是湿的,黏糊糊的,贴在她的手指上像一团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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