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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女儿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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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撕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盆在慢慢地撑开,骨头与骨头之间的韧带被拉到了极限,发出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像是旧绳子被拉紧时的“吱——吱——”声。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听到的。

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疼痛现在是她的伴侣,是她的背景音乐,是她呼吸的一部分。她恐惧的是:她的身体可能不够大。那个孩子要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但她的身体可能不够大。她的骨盆太小了,她太瘦了,她没有吃够东西,她的骨头可能撑不开。如果撑不开,她和孩子都会死。她会像村子里的那个女人一样——那个女人的孩子卡在产道里,三天三夜出不来,最后大人和孩子都没了。她的丈夫用一张草席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扛到河边烧了。苏朵拉看到了那堆灰。灰是白色的,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她想到了母亲。母亲说,她生苏朵拉的时候,生了三天三夜。接生婆说“这孩子不想出来”。苏朵拉不知道“不想出来”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知道了——也许不是不想出来,是出来的路太窄了。也许她和她母亲一样的骨盆,一样的窄,一样的不适合生孩子。她母亲的命硬,撑过来了。她的命够不够硬?她不知道。

她想到了那块碎布。碎布在枕头下面。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碎布。碎布是干的,温暖的,被她压了很多天,压得很扁,很服帖。碎布的边缘有几根脱线的毛边,毛边在她的指腹下像一小撮柔软的绒毛。她把碎布握在手心里,碎布很小,小到她的拳头能把碎布完全包住。她把碎布贴在额头上,碎布的边缘蹭着她额头的汗珠,细麻布的柔软触感让她的恐惧减轻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她再撑过一次阵痛。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身体开始自己用力了。不是她主动的,是她的**在用力,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做决定。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穿过她的骨盆,穿过她的产道,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出口移动。那种感觉像是便秘,但比便秘痛一万倍。她的下半身像是被火烧着,被石头碾着,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她的手抓着草席,草席的纤维在她的指缝间被扯断,发出“嘶——嘶——”的声音。

她张着嘴,但没有声音。她的声音被疼痛吃掉了。她的脸扭曲着,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来,滴到草席上。她还是没哭——那些眼泪是身体自己出的,不是她的心在哭。她的心是干的,干到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地。

那罗陀带着塔拉回来了。

塔拉浑身湿透,白发贴在头皮上,像一顶白色的帽子。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滴在她手里的篮子上。篮子是一个用竹条编的小筐,筐里装着干净的布、剪刀、一罐药膏、一小瓶油、几根麻绳。塔拉走进泥屋的时候,先是皱了皱眉——泥屋太小了,太暗了,太脏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蹲在苏朵拉面前,掀起她的围裙,把手伸到她的两腿之间,摸了一下。

“还早。”塔拉说。她的声音很沙哑,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宫口才开了两指。还要等。”

苏朵拉听到“还要等”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希望——她没有希望。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突然断了。绳子断了之后,她的身体瘫软下来,整个人趴在了草席上。她的脸埋在草席里,草席上的干草扎着她的脸,她的鼻子里全是干草的气味——干燥的、带着阳光余温的、像夏天一样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气味吸进肺里,让自己的身体在这团干燥中缓一缓。

那罗陀蹲在门口。他不敢进来,也不敢出去。他蹲在门槛上,雨水从门檐上滴下来,滴在他的头顶上,一滴,一滴,一滴,像有人在用一根细细的棍子敲他的头。他的双手攥着门框,攥得指关节发白,白到能看到骨头。他的膝盖还在流血,血已经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疼在别的地方——在苏朵拉的每一次**里,在他的耳朵里,在他的心里。

塔拉在屋里忙活。她烧了一锅热水,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剪刀的铁刃在火中慢慢变红,从银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她把剪刀从火上拿开,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让它冷却。剪刀冷却的时候发出“嗞——”的一声,像一声极细的叹息。她把干净的布叠好,放在苏朵拉的头边。她时不时地掀开苏朵拉的围裙看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苏朵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不想听。她只是握着那块碎布,碎布已经被她的汗水浸透了,又湿又热,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碎布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下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团,纤维被汗水和体温泡软了,像一小团湿透了的面团。

天亮了。雨停了。

阵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痛。没有间歇了,没有喘息了。苏朵拉的整个下半身像是被火烧着,被石头碾着,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她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到草席上。她的上唇内侧有一个深深的牙印,牙印周围的肉变成了紫黑色,像是快要坏死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眼泪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浪费力气,她需要所有的力气。她的每一丝力气都要用来推,推那个孩子,推那个堵在她身体里不肯出来的小东西。

塔拉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沙哑的嗓子在这个瞬间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声音从沙哑变成了洪亮,像一面鼓被敲响了。

“开了!全开了!用力!”

苏朵拉用力。她把所有的力气都往下推,推到小腹,推到骨盆,推到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出口。她的手抓着草席,草席的纤维在她的指缝间被扯断,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的脚蹬着地面,脚趾在泥地上蹬出了五个小坑。她的下巴抵着胸口,牙齿咬着嘴唇,嘴唇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到草席上,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钟摆。

她用力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叫声。不是人的声音,是从比人的声音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像是她的骨头在叫,像是她的血在叫,像是她身体里所有被压抑过的疼痛、饥饿、屈辱、愤怒在同一时间从那个正在被撕裂的出口涌了出来。那声音很大,大到门框上的灰尘被震了下来,大到那罗陀在外面听到了,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想冲进去,但他没有动。他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地震一样的东西。

一次,两次,三次。

塔拉在喊:“再用力!看到头了!孩子的头发!黑色的!再用力!”

苏朵拉用尽了最后一次力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中间撕开了,像一块布被两只手从两边扯,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嘶——嘶——嘶——”,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是连续不断的、细碎的、像沙子流过筛子的声音。那种撕裂不是疼痛,是一种“自己正在变成两半”的感觉。她以为自己会死。她没有死。

一声啼哭。

很小,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不是那种“哇哇”的大哭,而是“啊——啊——啊——”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适应这个世界的声音。声音从她的两腿之间传上来,穿过塔拉的双手,穿过弥漫着血腥味和汗味的空气,穿过苏朵拉被汗水模糊了的视线,落在她的耳朵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刚刚发芽的种子落在了干裂的泥土上。

塔拉把孩子接住了。是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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