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在河岸上等船。他背着一袋粮食,脚下沾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苏朵拉把船靠岸,他上了船,坐在船中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他问。苏朵拉正在撑船,木棍插进水里,撑了一下,船往前滑了一段。“洗衣女。”她说。“村里人都这么叫我。”那个男人没有追问,点了一下头。他看她的眼神不像那些妇人,既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只是一种温和的确认,像是遇见了一个他已经知道会遇见的人。他没有再开口,她也沉默着。他下船的时候,往陶碗里放了一把米。他走路的样子很稳。
她没有告诉他们她的名字。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已经不觉得那个名字重要了。苏朵拉——首陀罗——是种姓,是标签,是她出生时就印在身上的印记。那些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只是一个在河边撑船的人。有人要过河,她就渡。没人过河,她就坐在船上,看水。水会流,船会漂,她会等。她靠在船尾的木板上,脚搭在船头,手掌反撑在船底,触感粗粝而温热。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是蓝的,有几朵云,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船上,靠着船帮,把双脚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流过她的脚踝,像一条轻柔的绳子轻轻绕过。她低着头,看着水波轻轻擦过她的脚踝又退开。她听到河岸上有人说话。两个男人,站在那棵歪脖子的榕树下,正在歇脚。一个年纪大一些,穿着破旧的衣裳,正用草帽给自己扇风。一个年轻一些,肩头搭着一块布,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干掉的泥。
“……听说上游有一个老沙门。”年轻的说。“一个人住在河边,撑船。很多人都去找他听法。”
年长的用手里的草帽拍打了一下裤腿,抖掉灰土:“我知道那个人。听说他以前是个太子。”
“太子?”
“嗯。弃了王位,出来修行。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老了,就在河边给人摆渡,不收钱。”
“那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厉害?”年长的男人似乎在沉思,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但有人说他从来不看人过河,他只等。”
“等什么?”
“等人自己走过去。”
年轻的那个没有接话。年长的也没有再说。他们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了。对话声被渐远的脚步声带走了,但苏朵拉听见了那几句。她坐在船上,双脚还泡在水里,目光落在那段河面上,看着水流绕过她的脚踝,又向前淌去。她没有抬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追问那些人的去向。她知道他们在说谁。
她继续把脚泡在水里,等水把消息带走。她觉得水流会带着那句话往下游去,和她坐的船一起漂,然后沉在河底。她不会去找他。她只是坐在这里,坐在她的船上,等着要过河的人。他也在另一条河边,等着要过河的人。他们都在等。他们等了很久,一个上游,一个下游,水从他们中间流过。她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但她知道她在等。等那些人走过来,走到河边,走到她面前,说一句“渡我过去”。她就会撑起船,把他们送到对岸,然后回来,继续等。
她坐在船头,看着河水。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铜色,和她十六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把手伸进水里,水流过她的指缝,凉凉的,清清的,像很多年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过。水还是那样流,天还是那样蓝,河岸上的树还是那样站着。她也还在。她还没有走。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我不去找你。但你如果走到这里,我会渡你过河。”河水把这句话带走了。她知道河水会记住的。
她上了岸,把船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木桩是她自己打进去的,用石头砸了很久才砸进土里。她去棚子里看母亲,母亲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碎布还握在手心。她坐在母亲身边,看着黑下来的河面,像看着一个没有边的井。明天还会有人来,还会有人要过河。她还会在那里,坐在船头,等着。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