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真心换真心,换不来那是时候未到。
南宋绍兴年间,临安城清波门外,有个卖油的后生,姓秦名重,街坊都叫他秦卖油。
秦重今年二十四,爹娘早亡,十三岁上被卖在油坊里当伙计。别的后生到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连媒婆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不是不想,是兜里比脸还干净。每日挑着油担走街串巷,从城东走到城西,从日出走到日暮,一双布鞋补了又补,袖口磨破的线头被他用火燎了又燎,燎到最后,两只袖子愣是短了一截。
他这人有个毛病——实诚。别人卖油,一斤里掺二两水,他不干。别人给酒楼送油,账上多记三斤五斤是常事,他也不干。隔壁王婆子说他:“你这后生,这般老实,猴年马月才能攒下老婆本?”秦重搓着手——他那手常年沾油,指节缝里永远洗不净,油亮油亮的——憨憨一笑:“不急,不急。”
可老天爷偏要跟老实人开玩笑。
那日秦重送油到昭庆寺,路过涌金门,正赶上花魁娘子王美娘出门烧香。前后簇拥着七八个人,轿帘一掀,秦重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只一眼,手里的油提子“咣当”掉在地上,洒了半斤香油。
列位,您说这世上的事怪不怪?偏那一眼就看见了。
花魁娘子王美娘,临安城头一号的人物。吹弹歌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王孙公子捧着金银珠宝来,她连眼皮都不抬。老鸨王九妈给她定的价:一夜十两银子。十两,够秦重卖一年的油。
秦重回去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件事——找了个瓦罐,在床底下挖了个坑,埋进去。从那天起,每日卖油回来,先把铜钱数出本钱和嚼用,剩下的全丢进瓦罐。一个铜板,两个铜板,遇上生意好的日子,能有七八个。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十两银子,就是一万个铜钱。他一天攒十个,得攒三年。攒二十个,得攒一年半。
秦重把油担上的“秦记”两个字描了三遍,咬咬牙:一年就一年,老子等得起。
从那日起,街坊们觉出不对劲了。秦卖油来得更早,走得更晚。以前只送清波门一带,如今连钱塘门、候潮门都跑。大夏天,别人在树荫下歇晌,他顶着日头还在吆喝。大冬天,别人缩在屋里烤火,他踩着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送货。
隔壁王婆子看出端倪,堵在门口问:“你小子是不是攒钱娶媳妇?跟婆子说,哪家的姑娘?我给你说媒去。”秦重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王婆子看见他床头多了面铜镜——秦重以前从不照镜子——心里猜着七八分,叹口气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瓦罐里的铜钱,从稀稀拉拉铺个底儿,到半罐,到快满了。秦重每日睡前都要把罐子抱出来,倒在被褥上,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再一枚一枚丢回去,听那叮叮当当的声响,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他常常想起那日在涌金门,轿帘掀起的一瞬间。王美娘穿的是鹅黄色的衫子,鬓边簪了朵白芍药,眉眼之间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她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人群,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弹指的功夫,旋即移开。
就这不到一弹指的功夫,够秦重回味一整年。
转眼间,一年零两个月过去。秦重把瓦罐抱到油坊柜台上,当着掌柜的面倒出来。铜钱堆了满满一柜台,有的长了绿锈,有的磨得锃亮,混在一起,一股子汗味和铜臭味。
掌柜替他换了银子,戥子上称了称——十两,整整十两。多出三钱碎银,是铜钱上沾的油泥压了秤,掌柜的摆摆手,算送他的。
秦重揣着十两银子,先去成衣铺买了身新衣裳。那掌柜的看他试衣裳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去澡堂子里洗了个澡,搓澡的师傅从他身上搓下的泥,差点堵了下水道。头发也洗了三遍,用皂角搓得咯吱咯吱响。
收拾停当,秦重对着铜镜照了照——还行,眉眼周正,就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着,脸上黑红黑红的。他试着做了个揖,动作有些僵硬。又试着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一年来他每天用柳枝蘸盐擦牙,就为了这一天。
出了澡堂子门,他直奔王九妈家。
王九妈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一个穿新衣裳的后生在门口转悠了三圈,以为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拿眼梢扫了扫:“客官,找人?”
秦重把十两银子掏出来,手有些抖:“我、我想见美娘。”
王九妈接过银子掂了掂,又拿牙咬了咬,脸上的褶子登时堆成了花:“客官贵姓?哪里发财?来来来,里面请——”秦重刚要往里走,她又拦住,“不过有件事得说在前头。美娘今晚已有应酬,你且等等。若是等得呢,便等着。若是等不得呢——”
“我等。”秦重说得斩钉截铁。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从酉时等到戌时,从戌时等到亥时。秦重坐在偏厅里,茶水续了七八遍,续到最后,丫鬟都不耐烦了。隔壁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唱曲,有人在猜拳。王美娘的笑声隔着一道墙飘过来,秦重的心跟着那笑声一上一下的。
直到二更天,外头才消停。王九妈进来,脸上有些为难:“客官,美娘今日陪客吃了几杯酒,醉了。您看——”
秦重站起身:“我伺候她。”
王九妈愣了一愣,没见过这样的。领着秦重上了楼,推开房门,只见王美娘歪在床沿上,钗环松了,罗衫皱了,脚上的绣鞋蹬掉了一只。床头的龙凤烛灭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幽幽地燃着,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秦重的心揪了一下。他见过她在人群簇拥中光彩照人的样子,没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
王九妈退出去,带上了门。秦重站在屋子当中,手脚不知道往哪搁。他这辈子进过的最好的屋子,是油坊掌柜的账房,那不过四尺见方。眼前这间闺房,光那张拔步床就比他租的屋子还大。
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秦重凑近一听,说的是:“水——”
秦重手忙脚乱地找到茶壶,倒了杯茶,端到床边,又犯难了——怎么喂?他定了定神,轻轻托起王美娘的后颈,把茶杯送到她唇边。王美娘闭着眼喝了两口,又沉沉睡去。
秦重把茶杯放下,正准备在椅子上坐一夜,床上那位忽然眉头一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秦重心说不好,四下一看,床边有个铜盆,赶紧端过来。刚端到跟前,王美娘“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了秦重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