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若是换了那些王孙公子,这时候早喊丫鬟来收拾了。秦重却不。他把自己的新衣裳脱下来——那上头全是秽物,一股子酒气——小心叠好放在一边,只穿着中衣,又拧了条热手巾,轻轻替王美娘擦脸。
王美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一个陌生男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秦重赶紧退开半步,低声道:“娘子别怕,我是来伺候的。”
王美娘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说不出是什么——是诧异,是疑惑,还是感激,没人说得清。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抵不过酒意,又合上了眼。
秦重在床边守了一夜。
后半夜王美娘又吐了两次,秦重一次比一次熟练。喂水、擦脸、清理秽物、把枕头拍松再放回去。到后来,他甚至摸出了门道——王美娘若是轻轻皱眉,就是要吐;若是抿嘴,是口干要喝水;若是动了动手指,是嫌被子厚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美娘终于安稳睡去。秦重坐在床边的踏板上,背靠着床沿,也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安安静静的。
王美娘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只穿着中衣的后生,蜷在床边的踏板上,睡得正沉。他的中衣领口磨得毛了边,袖口处有几个小洞,是用线勉强连起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算不上英俊,但看着舒坦,像晒透了的谷子,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低头看看自己——脸上干干净净的,罗衫不知什么时候被掖好了,床头的茶杯里是新换的热茶,还在冒着白汽。
她张了张嘴,想叫丫鬟,又怕吵醒他。
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她盯着这个陌生的后生看了许久。
秦重是被茶盏磕碰的声音弄醒的。睁眼一看,王美娘正端着茶杯看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叫什么?”
“秦重。卖油的。”
“一夜多少银子?”
“十两。”
“十两银子,你就这么……坐了一夜?”
秦重挠挠头:“娘子醉了,总得有人照看。”
王美娘沉默了。她垂下眼帘,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半晌,她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秦重没听清,但他看见了——王美娘别过脸去的时候,鼻尖动了一下。
那是要哭的前兆。
后来呢?
后来秦重回了清波门,继续卖他的油。街坊们问他那夜去了哪,他嘿嘿一笑,只说去了趟西湖。王婆子瞧着他那身新衣裳——上头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渍——撇撇嘴:“你这后生,跟婆子打马虎眼。”
再后来,王美娘悄悄地派人来清波门打听了几回,问清楚了秦重的底细——没爹没娘,卖油为生,没攒下什么家当,可街坊四邻没有不夸的。
又过了一段日子,王美娘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体己——拢共三千两银子,全交给了王九妈,说是赎身。王九妈哪里舍得?可王美娘说了一句话:“妈妈,你要银子,这些年我替你挣的,够你吃三辈子了。你要不让我走,从今日起,我不见客。”
王九妈知道她的性子,说到做到。僵了三天,最后还是放了人。
花魁娘子赎身的消息传遍了临安城,多少人捶胸顿足,多少人心下盘算——这下好了,脱了籍,总得嫁人吧?谁娶回家就是谁的。
谁都没想到,她嫁给了秦卖油。
成亲那日,秦重紧张得连红绸带都系反了。王美娘在盖头底下笑了一声,伸手替他重新系好。
洞房夜,秦重坐在床沿上,像一年前那样,手脚不知道往哪搁。王美娘自己掀了盖头,看着他:“你倒是说话呀。”
秦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子的茶凉了没有?我给换一杯。”
王美娘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里的泪就掉了下来。她想起涌金门外,人山人海里,那个挑着油担、袖子短了一截的后生。她想起那个醉酒的夜,他端着铜盆守了她一整夜,新衣裳上沾满了秽物,一句怨言没有。
“你道怎的?”秦重慌了,手忙脚乱地找手巾。
王美娘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必了。往后……慢慢来。”
从此,临安城清波门外,秦卖油的油担旁多了个系围裙的妇人。有从前见过王美娘的人路过,愣在当场,揉了三遍眼睛才敢认。
那一夜龙凤烛灭了一盏,后来他补了十年的灯油,终究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