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一句话,人间三条命。
话说唐德宗贞元年间,江南润州有个商人,姓谢,单名一个“端”字。谢端做的是丝绸买卖,常年在外奔波,妻子王氏在家照看一双儿女,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殷实安稳。
这一年开春,谢端置办了一船生丝,要从润州运往楚州贩卖。临行前,王氏替他收拾行李,把换洗衣裳一件件叠好,又包了一包路上吃的干粮。
谢端抱着五岁的儿子逗了一会,回头对王氏说:“这一趟来回少说两个月。你在家好生照看,夜里记得闩门。”
王氏笑着推他一把:“我又不是头一回守家,你啰嗦什么。快走快走,船家该等急了。”
谢端走到门口,包袱结忽然松了,衣裳散了一地。王氏蹲下来重新系好,嘴里念叨:“这结打得真不结实。”
谢端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挥挥手走了。
这一去便是两个多月。生意做得顺当,谢端在楚州把生丝卖了个好价钱,又进了一批楚绣,准备带回润州翻手赚一笔。他归心似箭,船一到润州渡口,便跳上岸往家赶。
到了家门口,他觉得不对劲。
大门虚掩着,门口落了厚厚一层灰,不像有人住的模样。谢端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长了半人高,廊下的花盆全枯了,连水缸都见了底。
“娘子?娘子!”
没人应声。
谢端冲到屋里,只见桌椅东倒西歪,柜门大敞,值钱的东西被搬了个精光。卧房的床铺乱成一团,枕头扔在地上,上头赫然有几片暗褐色的痕迹——是干了的血迹。
谢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挨个屋子翻找,妻子不见了,两个孩子也不见了。他跑出去敲邻居的门,邻居老陈看见他,脸色大变,把他拉进屋,压低声音说:“谢官人,你可回来了。你走之后不到半月,你家……你家出大事了。”
“什么事?”
老陈往窗外望了望,声音更低了:“那天半夜,你家院子里有动静,我听着像有人喊叫,但没敢出门。第二天一早,你家大门敞着,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后来有人报了官,官差来查了半日,在院子后头的井里……捞出了三具尸首。”
谢端脑中嗡的一声,身子往下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已经被老陈灌了半碗热茶。老陈接着说:“官府验了尸,是你娘子和两个孩子,都是被人用刀砍死的。案子查到今日,凶手还没抓到。谢官人,你……你节哀。”
谢端呆呆地坐了半晌,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到了润州府衙。他跪在衙门口,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求官府缉拿凶手。知府倒也体恤,调了案卷出来给他看,又把当时的仵作和差役叫来问话。
可查来查去,毫无头绪。凶手没留下什么线索,邻居没看清人,那批被抢走的财物也如石沉大海,再没有在市面上出现过。案子就这么搁了下来。
谢端不甘心。他把剩下的银钱全用来悬赏,到处张贴告示,但凡有人能提供线索,赏银五十两。可半年过去了,来领赏的人不少,个个说的都是捕风捉影的废话,没一个有用。
谢端从一个精明体面的商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不做生意了,不修边幅了,成天在街上游荡,见人就拉着问。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说他“疯了”“魔怔了”。
这日,谢端在渡口的一间茶棚里坐着,望着江水发呆。忽然旁边桌上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却有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他耳朵里——
“那人也是命苦,一家三口全没了,听说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
谢端猛地站起来,想过去搭话,那两人却已经起身走了。谢端追出去,渡口人挤人人挨人,偏那一眼就没看见那两人的去向。他愣愣地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件事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
这天夜里,谢端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别处,正是他自己的家。院子里干干净净,花盆里的花开得正好,廊下挂着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得满院暖融融的。王氏坐在廊下做针线,儿子在他膝边玩竹马,女儿趴在门槛上数蚂蚁。
谢端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这个梦就碎了。
王氏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她活着时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她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院墙上挂着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