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把刀上刻着一行字——
“车中猴,门东草。”
他还想再看仔细些,画面忽然散去了。王氏的身影、孩子的笑声、满院的灯火,一瞬间全暗了下来。只剩下那句话,像烙铁烙在他脑子里一样。
谢端猛地惊醒,浑身冷汗。他坐起来,摸黑找出纸笔,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车中猴,门东草。”
什么意思?谢端琢磨了三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去请教镇上的秀才,秀才们摇头晃脑地解了半天,什么“猴在车中是为困,草在门东是为荒”,说得头头是道,可到底跟凶手有什么关联,谁也说不上来。
谢端不死心,逢人便问。有人告诉他,洪州有个判官叫李公佐,博学多才,最擅解谜。谢端便收拾行囊,一路往洪州去了。
李公佐正在府衙里批阅公文,听差役说有个润州商人求见,便搁下笔,把人请了进来。谢端把妻子遇害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又说了那个梦,最后把那句话写在纸上递了过去。
李公佐接过纸来,默念了两遍,眉头微蹙。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你妻子姓什么?”
“姓王。”
“你走之后,家中可曾请过什么人帮工?”
谢端想了想,答道:“去年收生丝的时候,我在渡口雇过一个挑夫,姓周,叫什么记不清了。他帮我把货挑到仓库,我娘子还给他倒过一碗茶。后来他来过两回,说想讨个长工的活计,我没答应。”
李公佐目光一闪,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他边写边念:“车中猴——车字去了中间,上下合起来,是个‘申’字。猴属申,是了。”
他顿了顿,接着写:“门东草——门字东边加个草头,是个‘蘭’字,简化便是‘兰’。”
他把两个字并排写在一起:申兰。
谢端念了两遍,忽然抬起头来:“申兰……申兰!我想起来了!那个姓周的挑夫,就叫周申兰!”
李公佐把笔一放,淡淡说道:“令正托梦,把凶手的大名都告诉你了。剩下的,就看官府的手段了。”
谢端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他跪下来给李公佐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往外跑。李公佐在后面喊:“慢着!你一个人去能做什么?拿着我的手书,回润州报官!”
谢端带着李公佐的手书回到润州,知府看了之后,当即发了海捕文书。不出半月,周申兰便在楚州落网。
公堂之上,周申兰起初百般抵赖。直到官差从他家里搜出了一包首饰——那首饰里头有一只银簪,簪头打了个如意结,簪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端”字。那是王氏的陪嫁之物。
周申兰看见那银簪,脸色煞白,瘫在了地上。他供认不讳:那天夜里他摸进谢家,本想偷些财物。王氏惊醒后认出了他,他便动了杀心。砍死王氏之后,怕孩子啼哭被人听见,连两个娃娃也没放过。
谢端跪在公堂上,哭得浑身抽搐。那哭声不像人声,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在嚎。
周申兰判了斩立决。行刑那天,润州万人空巷,菜市口挤得水泄不通。刽子手刀落那一刻,谢端站在人群最前面,眼都没眨一下。
此后,谢端变卖了全部家产,在渡口盖了一座小庙,里头供了王氏和两个孩子的牌位。他自己剃了头,做了守庙人。
日子久了,人们不再叫他谢端,只叫他“疯和尚”。他也不恼,每日扫扫地,给过路的船家递碗茶。
有一回,一个赶考的秀才在庙里歇脚,看见供桌上压着一张发黄的纸,上头写着“车中猴,门东草”六个字。秀才看不懂,问老和尚这是什么。
谢端笑了笑,没答。
那夜月光极好,他把供桌擦了又擦,牌位前的长明灯忽然灭了一盏。他重新点着,灯芯跳了两跳,像是谁在叹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梦里一句话,便是铁案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