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雪佛兰驶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车顶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车子拐了两个弯,驶入一条人流稀疏的街道,车速不快不慢,平稳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党代表靠在车后座上,身上那件灰布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灰布衫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有一道被扯破的裂口,露出底下干瘦的肩胛骨。
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党代表相比。
此时的党代表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他坐着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太久没有伸直过腰,后背靠着座椅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但他的眼睛!
却依然在发光!
陈国良坐在他旁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党代表接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水壶的金属外壳上印着一层薄汗。
他没有急着喝,先低头看了看水壶里晃荡的清水,然后抬起眼看了陈国良一眼。
“喝吧。”陈国良说,“干净的。”
党代表这才仰起头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把水壶盖好递回去的时候,嘴唇比方才润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国良,为了我!”
“辛苦你了。”
陈国良把水壶收回来,拧好盖子放回大衣口袋里,他靠着座椅偏过头来看了党代表一眼,笑了一下:“辛苦什么?”
“我又没被关在里头。”
“辛苦的是你才对!”
党代表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车窗外面不断后退的梧桐树影上,声音低了一些:“不辛苦,这是我走的路。”
“我们有很多同志已经牺牲了,我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幸运了。”
党代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伸手拢了拢那件破旧的灰布衫,手指在衣袖的裂口上摩挲了两下。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国良:“国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