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高俅层层剖析案情、论军心、讲边防,句句有理有据,占尽大局道义,连他都挑不出错处。
可偏偏结尾这一句,藏着天大的语病。
何为先有相公,再有官家?
朝堂裁决轻重,万事当以天子圣断为先,百官、宰辅不过辅政之人。
高俅这话听着是自请罢官、主动退让,内里却将两位宰相的疑虑摆在帝王之前,
仿佛宰辅的态度,才是左右任免的关键,主次尊卑全然颠倒,妥妥的虎狼之词!
曾布心底暗惊,从前他只当高俅是凭潜邸旧恩、军功上位的武夫近臣,有几分才情。
今日当庭一番对辩层层递进,逻辑滴水不漏,看似退让实则步步占理,一句话就将自己与韩忠彦二人架在了火炉之上。
这般唇舌心机,远比寻常文官更难对付。
高俅目光直直望向阶前的韩忠彦,语气添了几分悲凉愤懑:
“臣只是觉得心寒!
只因一场吐蕃部族私仇内斗,朝中百官便揪住旧案不肯放手,非要反复追责、重勘搅局,全然忘了河湟疆土是万千西军将士拿性命一寸寸打下来的!
数万儿郎披甲涉险、浴血厮杀,尸骸弃于荒原,伤者终身残疾,这一战为国拓土、
充盈国库两千万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安稳西疆,反倒不如三万心怀旧怨、彼此倾轧的蕃俘要紧?”
他拱手对着御座深深一拜,转头再看向面色僵住的韩忠彦,掷地有声:
“韩相终日诵读圣贤典籍,张口闭口仁德好生,怜惜归降蕃人,臣敢问一句——
那些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大宋将士,您可曾站出来,恳请陛下增拨钱粮、加厚抚恤,安抚他们孤苦无依的妻儿老小?”
“蕃人私仇酿成惨祸,与我军将士无干,如今反倒要拿前线监军、拿整场大捷问罪,长此以往,只会寒了所有戍边将士的心!
日后谁还愿意远赴西疆,为国征战?
只讲对异族的仁,看不见自家兵卒的苦,这般偏颇的仁义道德,绝非圣人之言!
圣贤仁德,是先护本国、再安外夷,先恤忠魂、再抚归民,绝非厚待异族、薄待己军!
河湟一战,我大宋西军将士披甲踏寒、浴血拼杀,埋骨荒原、死伤无数,以血肉之躯收复千里疆土。
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尸骨未寒、家眷孤苦,朝堂无人深究抚恤、无人慷慨直言;
反倒一场蕃部私仇酿成的惨剧,被诸位大臣揪住不放、反复追责,非要问罪戍边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