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彦缓缓垂落眼眸,指甲死死抠进笏板木面,竟生生劈裂了指尖甲片,细微血痕浸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素来自认行事坦荡、一心为公,从未藏过一分私心。
可今日朝堂之上,自己执着怜悯蕃俘、漠视沙场忠魂的论调,早已被史官一字不落地笔录在册,永久存入史馆。
待到百年之后,后人翻阅这份廷对卷宗,又会如何评断他这位当朝首相?
是体恤四海众生的仁德良相,还是本末倒置、迂腐误国的庸碌之臣?
心底一阵冰凉,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自己日日张口圣贤、闭口大义,究竟是从何时起,所作所为全然背弃了圣贤定下的本末次序?
圣贤分明告诫,当先抚恤为国赴死的中原忠魂,再谈怜惜域外异族性命。
河湟一战,西军万千子弟埋骨荒原,家中妻儿老幼孤苦无依,自己身居宰辅高位,竟从未主动上书,请求朝廷增拨钱粮厚恤军眷;
反观蕃人内部世仇引发的毒杀惨案,自己却紧抓不放,当庭诘难立下拓土大功的高俅。
自己是什么时候模糊了自身立场?
竟将西军将士舍命拼来的疆土、抛洒的热血视作理所当然;
又是什么时候,本末颠倒,一门心思替外族讨要公道,却忘了本朝子民的苦楚。
念及此处,一股浓重的羞愧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心底生出清晰认知——自己这般轻重不分,的确不配身居首辅之位。
不等赵佶再开口斥责,韩忠彦双手持笏,深深躬身,声音沙哑低沉,满殿清晰可闻:
“陛下,臣德行有亏,分不清治国本末,不堪宰辅重任,恳请陛下恩准,免臣相位。”
此言落地,整座垂拱殿轰然一震,文武百官无不面露惊色,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御座之上的赵佶亦是一愣,脸上凌厉的怒意瞬间僵住,心中措手不及。
他方才一番诘问,本是敲打韩忠彦、压一压朝堂针对高俅的风气,压根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自请罢相。
一时间竟分辨不清,韩忠彦此举是以退为进,借请辞博取朝野同情,还是当真内心愧疚、自觉失责。
一旁的曾布立在文官班首,心底暗自感慨,今日这场廷辩,可谓百年难遇的奇景。
方才高俅假意以两位宰辅心有疑虑为由自请罢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嘴上作态,专门恶心他与韩忠彦二人,意在挑动君臣相疑。
可韩忠彦此番自请辞相,却不像是故作姿态,此人天性柔懦守礼,心中一旦生出愧疚,便真有抽身退朝的可能。
曾布心中暗自评判,韩忠彦满腹诗书,教书育人、坐而论道尚可,身居宰辅调和朝野、权衡轻重,终究是格局不足、心性太软。
高俅微微侧过眉眼,心底掠过几分意外,不是吧哥们,玻璃心,易碎体质?
话音未落,吏部尚书范纯礼大步踏出朝班,手持笏板躬身叩首,高声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