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致命的从不是群臣攻讦,也不是天子斥责,而是他自己的良知与信条,亲手审判了自己。
这般极致的羞耻与自我否定,远比任何贬官罢职、朝堂羞辱,更能摧垮人心。
高俅心底默然感慨,瞬间分清了君子与小人的天壤之别。
世间最惜名节、最重道义的,永远是韩忠彦这类自幼浸淫儒家教化、以清流贤臣自守的君子。
他们有极高的道德标准,对自己苛求至极,一旦立身之本出现裂痕、言行相悖,便会生出无尽愧疚,宁弃权位、不留污名。
要是自己,哦,不对要是换做蔡京、曾布之流?
纵使当庭被骂成屎粑粑,他们也只会面不改色、巧言诡辩,转头依旧稳立朝堂、贪恋权位。
厚颜之人,言语伤不到心神。
唯有心存敬畏、自重自爱之人,才会被道义击穿软肋,被名节困住本心。
看着班中孤寂落寞的韩忠彦,高俅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得胜的快意,只剩满心唏嘘。
对付这些道德君子最锋利的刀就是,用一个人毕生信奉的道义,亲手打碎他的一生。
岁前最后一次大朝会,轰轰烈烈开场,最终以韩忠彦自辞宰辅、黯然落幕。
当庭牵头弹劾高俅的陈次昌,结局更是惨烈。
通篇弹劾流于片面、挟私挑事、妄议边功、动摇军心,赵佶龙颜大怒,当庭下旨,将其除名勒停,发往海南海岛编管,永不量移。
圣旨落下的一刻,陈次昌整个人彻底僵住,人都懵在了原地。
他喉咙发干,看了眼曾布,曾布却站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想要张口辩解,赵佶却连眼神都懒怠给,只一挥龙袖,沉声落旨:“退朝。”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无人再敢多言。
百官缓缓退出垂拱殿,人流错落之间,韩忠彦缓步走到高俅身前。
眉宇间尽是洗尽铅华的落寞,褪去了当庭辩理时的执拗,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怅然期许:
“高殿帅,身居高位,还望你勿忘本心,勿忘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