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通州仓弊案重大,臣等并非不查,只是仓储亏空,当循部议,交户部、兵部、都察院会审,厂卫夜围仓场,恐伤国体。”
朱由检看他一眼。
“来尚书,你很心疼国体?”
“臣心疼祖制。”
“好。”
朱由检抬手,“王承恩,煮一碗,先给来大人尝尝。”
王承恩早有准备,旁边小太监端来一碗刚熬好的霉米粥。
那味道一出来,连武臣那边都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朱由检指着来宗道身后的言官。
“你方才在下面点头最勤快,来,你替祖制喝一口,你喝了,朕今日就让都察院慢慢议,议到明年都成。”
那言官脸都绿了。
“陛下,臣、臣不饿。”
“朕没问你饿不饿。”
朱由检看着他,“边军饿的时候,也没人问他们饿不饿,陕西百姓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也没人问他们想不想吃,轮到你喝一口粥,你倒讲究起来了。”
言官看着那碗粥,嘴唇动了半天。
王承恩把碗故意递近了些,冒着酸气的热雾直扑面门。
他屏着呼吸想硬撑,可刚闻到那股味,袖子都没来得及抬,胃里一翻,弯腰就吐,污物全砸在自己的朝靴上。
殿内连呼吸声都收了回去。
朱由检往后一靠。
“怎么,这就是清流风骨,朕还以为你能把祖制喝下去。”
孙承宗站在班中,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第一次见霉粮,却是第一次看见霉粮摆在皇极殿上。
那些青黑米粒落在白瓷碗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毕自严捧着账册出班。
“陛下,臣昨夜核了通州仓三年流水,账面上,漕粮入仓七十六万石,拨辽东二十九万石,拨陕西十一万石,京营三万石。”
朱由检问。
“实数呢?”
毕自严翻开一页。
“实入不足五十二万石,折色银中,有二十一万两在户部账上空转,有十三万两转入票号,再由江南商帮兑出,至于拨辽东的粮,仓票足额,实粮多为陈粮、霉粮。”
郭允厚站在户部班列里,汗从额角往下直淌。
朱由检看他。
“郭尚书,你是户部尚书,你给朕解释解释,粮在账上跑得挺快,怎么到边关就发臭了?”
郭允厚跪下。
“陛下,臣失察。”
“失察两个字值多少钱?”
朱由检把一本折子扔到他面前,“边军缺粮,兵丁逃散,城头死人,你一句失察就想过去?你当朕这儿是茶馆,喝完还能赊账?”
李邦华也出班,手里捧着名册。
他的手有些抖,翻了两次才翻开。
“陛下,这是辽东军中因霉粮病死、战时脱力而死、欠饷逃亡后被斩的名册,臣昨夜只核到天启五年,已有一千七百三十二人。”
殿内有人抬头,又很快避开视线。
李邦华声音发哑。
“臣还查到一营兵丁,发粮时领的是好粮签,锅里煮出来却是酸粮,第二日守城,二十七人连弓都拉不开,主将奏报写的是军纪懈怠。”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本名册,手停在御案边。
殿里只剩下那碗霉粥的酸味,还有言官压不住的喘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好一个军纪懈怠。”
他看向群臣。
“人都死了,锅还背在他们身上,你们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倒是把账做明白了。”
王绍徽出班。
“陛下,臣以为此案该查,但不可一概株连,若先封家产,恐官心不安。”
朱由检问。
“官心不安,还是赃银不安?”
王绍徽噎住。
“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