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等对面来车先过，孙老头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一些。

韦红霞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的山脊线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起伏，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她领口的碎发。

她没有转过头，开口说了一句：“孙先生，这条路你开过几回？”

孙老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年轻时候开过一回。”

他没有说和谁一起开的，她也没有追问。

温泉在山坳里，露天的池子不大，水汽升起来，遮住了大半的视线。

韦红霞换了浴衣走出来的时候，孙老头已经在池边等着了。

他坐在池沿上，双脚浸在水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衣。

韦红霞在他旁边坐下来，先试探着伸了一只脚进去，水温刚好，不烫，从脚踝慢慢漫上来。

她慢慢滑进水里，水汽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靠着池壁，仰起头，看见头顶那片被水汽模糊的天。

孙老头也滑进水里，隔了一小段距离，肩膀的轮廓在水汽里变得柔和。

她听见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重量都让热水接住了。

韦红霞没有说话，闭上眼，风从竹篱笆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硫磺的微涩气味。

她不再像刚住进孙老头家里时那样小心翼翼了，她已经习惯那间房子里有人等她，习惯出门时有人叮嘱她路上小心，习惯晚上不管多晚回来，客厅那盏灯都亮着。

韦红霞把自己的重心往他那边放了一点，像是也学着把日子沉到刚好能托住她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孙老头开得比来时更慢一些，像是舍不得让这段路结束得太快。

车窗外面的天正从灰蓝变成淡紫，鸟群低低地飞过电线杆，水田里的稻茬还没有翻掉，落日的颜色落在上面，像是把一整季的收成都照成了暖的。

韦红霞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像是看着自己也在被一帧一帧地放回一幅更完整的画里。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些，风灌进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拢了一下，没有关上。

孙老头没有看她，但车速又慢了一点点。

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时那层细碎的声响，像是她和这条路之间也在慢慢长出新的联系。

小杰要钱的理由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枣儿要报兴趣班，一学期要好几千”，有时候是“车该做保养了，换了两条轮胎”，有时候是“小月检查身体，要花点钱”。

韦红霞接了电话听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在灶台边沿慢慢划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那些钱是不是真的都用在了那些地方。

小杰说话的语气比以前熟练了许多，像是已经练过很多遍，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在开口之前顿一下。

她每次都等他说完再开口：“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