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说了数字,她就转过去,不多问。
钱一次次转走以后,韦红霞存折上的数字回到了三位数。她没有刻意去看那串数字,只是每天出门买菜的时候,比以前多算了几块钱。
她不觉得心疼,但也不觉得踏实。
那些钱留不住,像是水龙头没有拧紧,不需要人去拧,它自己就会一点点滴完。
她有时候会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已转账”的提示出神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择菜。
那几秒里她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从前她为儿子拼尽全力,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生怕哪一天他需要的时候她掏不出来。
现在她攒下过一些了,但攒下的那些也还是一样地流走了。
孙老头没有过问她。有时候她接完电话回到客厅,脸上会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疲惫,像是一扇门被敲过之后没有完全关紧。
他没有开口问,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替她把那道门缝轻轻地掩上了。
有一回韦红霞在小杰开口之前主动问了一句:“枣儿最近怎么样?”
小杰说还行,又说下学期可能要换学校,她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换学校要多少钱,挂了电话以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开。
孙老头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是只是恰好抬起头,又恰好看见了她手指停在桌沿的动作。
他没有开口,她也没有解释,风从阳台的门缝里渗进来,把那盆月季的叶子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天她没有给小杰转钱,他也没有提。那通电话像一棵还没落完叶子的老树,停在两人之间那段短暂的空隙里,她没说给,他也没讨要。
晚上韦红霞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低着头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架,关掉水龙头以后没有马上转身,隔着那层水汽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灯光。
孙老头在她身后走过去,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进来拿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有拿,走开了。
她听见他那双旧拖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渐渐远了,像是替她把那段太近的距离也走远了一些,好让她一个人站一会儿。
窗外的灯光透过水汽亮着,暖黄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擦掉那层水汽,转身把抹布拧干挂好,关了厨房的灯。
她的日子一直是这样过的,平静与声响交错着,像一盏被风轻轻推动的灯,偶尔倾斜,却从未熄灭。
她仍没有学会拒绝,但她开始能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那些灯光了。她知道自己给出去的每一笔,都像是埋下的根须。
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长成树,但她知道它们不会凭空消失。
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等着风干雨停,而是学会了在风雨中继续往前走,像那棵枣树一样,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向更高处。
小杰下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韦红霞正在晾衣服。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抻平、挂上衣架,才掏出手机接听。
小杰在那头说话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那件事在嘴边转了几圈才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