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垂目,似看非看,慈悲之中夹带几分洞彻世情的淡然。
李晏站在院门外,因果之眼透过院墙,看见正殿之中跪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年约三旬,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
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姿。
只是面色苍白,两颊微陷,颧骨隐隐透出来,显然这十八年过得并不好。
她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了一遍,又诵一遍。
极认真,字字句句皆从心底流出。
李晏心中微动。
这妇人,便是殷温娇,陈光蕊的妻子,取经人的生母。
她在这观音院中诵了十八年的经。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李晏没有惊动她,只是在院门外的老树下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殷温娇诵完了经,从正殿中走出来。
她看见院门外坐着一个道人,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道长从何处来?”
李晏睁开眼,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
“贫道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观音院清静,便在此歇歇脚。
惊扰了夫人诵经,还望莫怪。”
殷温娇道:“道长说哪里话。
这观音院本就是十方善信共修之所,道长肯来,是敝院的福分。”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礼数周全,却有一层淡淡的疏离。
那是十八年独居磨出来的壳子,礼貌,却不让任何人靠近。
李晏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道:
“贫道观夫人眉心之间,隐隐有一股郁结之气。可是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殷温娇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
“道长说笑了。贫妇不过是一介凡妇,哪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递与殷温娇。
“此丹名曰舒肝理气丸,乃贫道以柴胡,白芍,枳壳,甘草等药炼制而成。
夫人若心中郁结,可服此丹。每日一枚,连服七日,当有奇效。”
殷温娇看着那枚丹药,没有伸手去接。
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警惕。
“道长为何要赠药与贫妇?”
李晏道:“贫道云游四方,见人有难,便帮一把。
这不过是顺手为之,夫人不必多想。”
殷温娇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接过那枚丹药。
她将丹药托在掌心,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望向李晏。
“道长,贫妇有一事相询。”
“夫人请讲。”
殷温娇的声音,低到只有二人能听见:“道长可是从洪江来的?”
李晏心中微动。
这殷小姐,不是寻常妇人。
她在这江州城中困了十八年,看似与世隔绝,实则对外界的风吹草动皆有所觉。
他不答反问:“夫人为何这般问?”
殷温娇道:“贫妇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见洪江之上,有一条黑龙被人斩了。
黑龙的血染红了半条江,江底沉了十八年的东西,浮了上来。”
“贫妇醒来之后,心跳得厉害。
便来这观音院中诵经,诵了一日一夜,方才平复了些。”
李晏听罢,心中了然。
殷温娇与陈光蕊是夫妻,二人之间冥冥之中自有感应。
洪江龙王斩孽蛟之时,那股冲天血气,她在江州城中虽看不见,却感应到了。
这便是夫妻同体,气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