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渡口离江州城约莫二十里,一行人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
渡口之上,江风猎猎,吹得岸边的芦苇伏倒如浪。
洪江之水滔滔东去,浊浪排空,水色浑黄,隐隐有一股腥气。
李晏站在人群之后,因果之眼向江心望去。
只见那江心深处,孽蛟巢穴所在的海沟已被洪江龙王的水兵填平了大半。
可那沟底深处,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在盘旋。
那是孽蛟残余的怨气,非百十年不能消散。
渡口之旁,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江渡】。
石碑之侧,早已搭起了一座祭坛。
祭坛之上,三牲齐备,香烛高烧,香烟袅袅升起,被江风吹散。
刘洪走到祭坛之前,整了整衣冠,面朝洪江,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他行礼之时,双手竟在微微发抖。
他在怕。
刘洪祭过了江,又命人将祭品一一投入江中。
三牲入水,溅起几团水花,便沉了下去。
江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油花,随波漂荡,渐渐消散。
玄奘站在祭坛之侧,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他诵的是一部《地藏菩萨本愿经》,经文曰: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诸众生等......在于恶趣,未得出离……”
诵到此处,玄奘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望向那滔滔江面。
江风吹动他的僧袍,九环锡杖上的金环相击。
他的眼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酸楚来得莫名其妙。
他不认识这条江,不知这江中沉过什么人,发过什么事。
可此刻站在这渡口之上,听着江涛之声,他心中却像是被揪了一下。
玄奘阖上双目,继续诵经。
李晏站在人群之后,将玄奘那一瞬间的异样看在眼里。
金蝉子的灵识,已开始苏醒了。
这苏醒不是偶然,毕竟,这是他生父沉江的地方。
血脉因果,隔世相牵,便是十世轮回也斩不断。
便在此时,江心深处忽然涌起一团水花。
那水花初时只有拳头大小,渐渐扩大,化作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约丈余。
水柱之中,隐隐有一条青色的鱼影在盘旋。
那鱼长约三尺,通体青碧,鳞片大如铜钱,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光。
岸上的百姓纷纷惊呼:“江神显灵了!江神显灵了!”
刘洪面色大变,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强撑着站稳,额头之上冷汗随之而下。
那条青鱼,他认得。
十八年前,他将陈光蕊推入江中之后,曾见过这条青鱼。
青鱼在江面上盘旋了三圈,然后沉入水底。
当时他以为是寻常的江鱼,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这条青鱼竟又出现了,而且是在他祭江之时。
玄奘睁开眼,望着那条青鱼。
青鱼在江面上盘旋了三圈,鱼尾一摆,竟向玄奘游了过来。
它游到岸边,在玄奘脚下三尺之处停下,昂起鱼头,鱼嘴一张一合。
玄奘蹲下身去,伸出手。那青鱼竟不躲避,任由他的手指触到背脊。
便在此时,玄奘觉得心底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回响。
他蹲在岸边,怔怔地望着那条青鱼。
岸上百姓的喧哗渐渐远了。
刘洪的面色,衙役的呼喝,祭坛上的香火,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眼中只剩下那条青鱼,和青鱼眼中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便在此时,云端之上传来一声清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