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严礼,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山神庙清静,便想进来歇歇脚。
惊扰了老丈,还望莫怪。”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道长客气了。这山神庙又不是老朽的,道长想来便来,何来惊扰之说。”
拍了拍身旁的蒲团,“道长请坐。
老朽姓墨,山下一个猎户,闲来无事,上山给孙大圣说说话解解闷。”
猎户。
李晏心中不以为然。
这老者身上无半分妖气,也无半分法力波动,看样貌确是个寻常凡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绝非一个凡人猎户所能有。
他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那少年。
少年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目光之中三分好奇,七分打量。
李晏的目光在他颈间停了一瞬。
那少年的喉结极小,几不可见。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握笔的手。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应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李晏收回目光,向少年微微颔首。
少年脸一红,低下头去,盯着膝上的竹简,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一笑,也不说破,只对李晏说道:
“道长来得正好。老朽正给小丫头讲孙大圣的事,讲到哪儿了?
哦,讲到孙大圣被压在山下。”
他咳嗽了两声,转头望向那少年,
“丫头,你不是一直想问,孙大圣被压在山下后悔不后悔吗?
正好,道长在,让道长评评理。”
那少女抬起头来,脸上红晕未褪,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清脆,多了几分低沉。
她望向李晏,目光灼灼:“道长,你说,孙大圣他……后悔吗?”
李晏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贫道以为,他不后悔。”
“为何?”少女追问。
李晏道:“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个理字。
弼马温不做,是理。
齐天大圣要做,也是理。
蟠桃会不请他,他便掀了蟠桃会,还是理。
他有他的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人,便是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会后悔。”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者在一旁捋着稀疏的山羊胡。
眼里竟也露出几分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神色。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鼾声初时极轻,渐渐响了起来,如同闷雷在山谷间滚动。
李晏心中一动,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山下望去。
山脚之下,孙悟空正张着嘴呼呼大睡。
金睛阖着,鼾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压在身上的五行山都跟着微微震动。
山顶那道卍字符印急转数圈方才将震动压了下去。
四大金刚早已被这鼾声震得习惯了。
各自捂着耳朵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老僧入定。
这猴子,睡着了也不安分,分明是在借着鼾声练功。
这些年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动不了分毫,便用鼾声来练功。
把鼾声当作拳头,日日夜夜轰击着这座该死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