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不打不骂,只让弟子瞧见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瞧见,这禅院里来来往往的僧人,烧香礼佛的香客,
还有弟子自己,跪在菩萨面前磕头。
可弟子仔细看去,那菩萨像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密室中一片沉寂。
李晏靠在门框上,眸光微动。
这话说得刁钻。
菩萨闭眼,凡人参禅时常说的一句话。
菩萨低眉,是慈悲。
可拿到此刻来说,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圆觉继续道:“弟子起初以为是自己业障深重,看不清菩萨真容。
可日复一日,那东西让弟子瞧见的景象越来越真。
弟子瞧见金池在菩萨像前数银子。
那些僧人争抢方丈之位。
香客们拿香火钱买平安。
菩萨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有一日,弟子实在受不住了,便问那东西。
那东西说,你这和尚守着这菩萨像几百年,菩萨可曾应过你一声?
弟子答不上来。
那东西又说,你削去菩萨半边脸,便能看见菩萨的真面目了。”
惠岸行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你便削了?”
圆觉惨然一笑:“弟子削了。
弟子削去右半张脸时,木屑落在地上。
弟子低头去拾,却看见地上那些木屑拼成了两个字。”
观音道:“什么字?”
“自救。”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洒在圆觉头顶。
甘露渗入圆觉体内,他面上的暗红纹路又淡了几分。
可那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骨架,却非一朝一夕所能复原。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圆觉长老,贫道有一事相询。”
圆觉抬起头,望向门边那道青袍身影。
“那东西让你削去菩萨像的半边脸,可曾告诉你,它为何要困你三百年?”
圆觉一怔。
“它困你,却不杀你。侵蚀你的精气,却留你一缕元神不散。
它让你削去菩萨的脸,却让你看见自救二字。
这手段,好似在熬一锅汤。”
圆觉嘴唇微张,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李晏继续道:“汤熬得越久,味道越浓。
它要的是你这三百年的愿力。
你在密室中等菩萨来救,一等便是三百年。
这三百年的等待,期盼,不甘,全都被那东西炼成了愿力精华。
越是虔诚,愿力越纯。
越是不肯死心,煎熬便越久。”
“故此,它在豢养你。”
圆觉听罢,整个人如遭雷击。
“弟子……这三百年,竟是在替那东西做嫁衣?”
李晏微微颔首。
圆觉颓然坐倒在地。
观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她以慧眼观照圆觉体内,只见那残存的愿力正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