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的意思是,明心见性是渡河之舟,到了彼岸,便该放下舟。
若执著于明心见性本身,便是将舟当成了彼岸。”
“正是。”
李晏转身望向玄奘,
“法师在宝象国悟了,自度亦须放下,今夜可愿再悟一层?”
“请道长指点。”
“自度亦须放下,放下亦须放下。”
李晏一字一顿,“放下了执著,还要放下那个放下。
譬如这井中月,若一味执著于它是真是假,便落了下乘。
真月在天,假月在水,真真假假,不过是人心分别。
修行到究竟处,连这个分别也要放下。
那时节,天月也是月,水月也是月,无处不是月,无时不光明。”
话音落下,井中那轮明月猛然亮了几分。
月光从井口溢出,将整座寺庙映得如同白昼。
晦明方丈站在天井边,目睹这一幕,手中念珠滑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他在这寺中住了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那月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同泡在一池温汤之中。
心头积压了数十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阿弥陀佛。”晦明方丈合掌低诵,老泪纵横。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晦明方丈,道:
“方丈守了这寺数十年,可曾想过,明觉为何要以身入井,镇压那东西?”
晦明方丈浑身一震:“道长……道长怎知?”
“贫道方才观照这井中残念,已看到了当年之事。”
李晏的声音平淡,略带悲悯,“明觉入井之前,可曾与方丈说过什么话?”
晦明方丈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随之淌下。
嘴唇颤抖了半晌,哑声道:
“师兄说……说他去井中,是为了陪慧空。”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玄奘面色微变,“那慧空不是被外道侵蚀了么?”
“正是被侵蚀了。”
晦明方丈道,“可那外道之物,动不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灵光。
师兄说,他要到井底去,日日夜夜陪着慧空,用佛法将那点灵光护住。
等着有朝一日,慧空能自己挣脱出来。”
“所以明觉,是去度化。”
竹杖往井口虚虚一点。
五色光晕向井底渗去。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幽暗的井底,井壁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经文呈暗金之色,时明时暗。
井底中央,盘膝坐着两道人影。
一个身穿破旧僧袍,面容枯槁,正是明觉。
另一个身形扭曲,周身涌动着雾气,乃是被外道侵蚀的慧空。
明觉双手合十,口中不断诵着经文。
慧空的面容随之扭曲,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师父……你何苦这般……”慧空如同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是我徒弟。”
明觉平静道,“为师说过,要将你领回正道。一日不领回,便一日不出此井。”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明觉极为坚定,“心若在,便回得去。”
画面到此,为之一暗。
井水恢复平静,月光洒满井沿。
晦明方丈已泣不成声,跪倒在井边。
“师兄……师兄还活着?”
“活着。”
李晏道,“只是已油尽灯枯。
他以自身佛法为薪,护着慧空那一点灵光。
如今,油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