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去了白日里的冕旒朝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
青丝如瀑,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面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却在灯下美得惊心动魄。
捧着一卷书,见玄奘进来,她将其放下,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那一笑,好似新月出云般。
玄奘心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合掌道:“贫僧唐三藏,见过陛下。”
女王见他这般拘谨,眼中笑意更深,轻声道:“御弟哥哥何必多礼?请坐。”
这一声御弟哥哥,叫得玄奘浑身震动,耳根登时红了个透。
玄奘低头,在矮几另一侧盘膝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卷竹简。
是白日里,他在朝堂上与女王论过的话。
旁边还有几行朱笔小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女王批注的。
女王笑道:“这是朕白日里听御弟哥哥讲了之后,回来又翻出来看的。
御弟哥哥说,水之德在于不争,朕想了许久,却觉得水也有另一面。”
纤纤玉指,在竹简上一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争是德,争也是德。御弟哥哥以为如何?”
玄奘盯着那根手指,觉得像是点在了自己心口上,酥酥麻麻得很。
定了定神,唐三藏道:“陛下慧根深种。
只是道家讲不争,佛门讲放下,皆是教人莫要执着。”
“那御弟哥哥自己呢?”
女王托腮望着他,眼波流转,
“御弟哥哥西行取经,万里迢迢,历经艰险,这难道不是执着?
若真放下了,又何必走这一趟?”
这一问,戳进玄奘心窝里。
张口欲答,却发现准备好的佛理禅机,在这一刻竟说不出来。
是啊,他在执着什么?
四大皆空,为何还要去灵山?
真真正正,是无欲无求得话,会怎么会见了女王,心便乱成这样?
女王见他答不上来,斟了一盏茶。
茶水澄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宛若一层薄纱。
玄奘闻到气味,还混有幽香。
只觉头脑发胀,诵了二十年的佛经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御弟哥哥,”
茶盏推到面前,“你白日里跟朕说,你有愿心未了,须去西天取经。
朕不强留你。
只是今夜,你能否暂且忘了你是取经人,朕是西梁国主。
只当,是两个寻常人,说说话?”
玄奘握着茶盏。瞧着茶水中的脸。
光头,僧衣,念珠。
这身皮囊穿了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
在水光倒影里,他却觉得模样无比陌生。
好像真正的自己,被经文戒律裹得太紧,已经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唐三藏终是抬头起来,对上女王眼中影子。
玄奘嘴唇动了动,好似说了,又好似没说。
只是,女王却展颜一笑,满殿生辉。
另一边,解阳山,夜雾沉沉。
两道流光落在山腰处,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
悟空将金箍棒往岩缝里一插,手搭凉棚往山腹处望去。
解阳洞洞门紧闭。
门前立着两根石柱,各盘着一条石雕蟒蛇。
蛇眼镶着绿萤石,闪闪发光。
石柱之间横着一道栅栏,贴满了符箓,其上的朱砂鲜红欲滴。
悟空看罢:“兄弟,那妖怪把洞门封得严实,莫不是知道咱们要来?”
李晏立在岩上,竹杖轻点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