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坐姿,拿出刚才那种温和的接待状态,“你这边有什么想和大家聊聊的吗?”
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杂音,像是在调整手机的收音孔,两三秒后,一个听起来二十出头、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声传了过来。
“赵老师,您好。”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局促,但咬字很清晰,“我关注您有一阵子了,您是学历史的,我看过您的切片,您之前说过,现在咱们遇到的很多政策变动和社会问题,其实在历史上都有过类似的影子,都能找到底层的规律。”
赵书尧眉毛微微一挑,对这个开场白产生了些许兴趣:“是有这个说法。读史可以明智,规律大多是周期性重复的,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个人的麻烦,是我们全家,甚至是咱们村,现在都面临一个特别大的分岔路口,不知道该怎么选了。”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整理语言,“所以我想来请教一下您,听听您的分析。”
“别说请教。”赵书尧顺手拿起那只青瓷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你先把事情的大概情况说一下,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是我认知范围内的,我一定帮你把逻辑理清楚;要是我不懂,我也绝不在这个直播间里给你胡出主意。”
四号麦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其实事情说复杂也不复杂,就是这几个月刚定下来的事。”年轻人开口,讲述着2016年正在广袤大地上铺开的一场时代变局。
“我们村是在北方的一个平原上,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在外面安了家,好多房子都空着没人住,塌的塌、荒的荒,上面最近搞了一个统筹规划,要把我们这些村子集中起来,把老房子都拆了,复垦成耕地。”
年轻人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茫然与焦虑:“上面现在给了我们两套补偿方案,这第一套,是一次性给一笔数额不算小的钱,然后给一个资格,让我们拿着这笔钱,去县城里统一盖好的安置小区买楼房住。”
赵书尧没有插话,微微点了点头,2016年,棚户区改造和合村并镇正在加速推进,货币化安置是当时极其核心的政策导向。
“那第二套方案呢?”赵书尧轻声引导。
“第二套方案是,补偿的钱少给一部分。”年轻人的语速放慢了一些,“然后上面在镇子附近,统一划出了一大块新宅基地。”
“让我们自己在那个新规划的区域里,找工程队盖新房子,也就是说,还是住在村里,只不过是大家集中住在一起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赵老师,我们家里现在为了这个事,天天吵架,我爸妈想选第一套,拿着钱去县城买楼房,觉得这就算是在城里安家落户了,以后孙子上学也方便,可我爷爷死活不同意,非要选第二套,说农民没有了自己的院子和地,那还叫什么农民。”
年轻人把问题抛了过来:“赵老师,我们现在全家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您见识广,您能从历史和长远的角度,帮我们家理一理这笔账,我们到底该选哪一套吗?”
这个问题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变薄了许多,这不再是那种简单的虚构发财梦,这是真真实实砸在千千万万普通家庭头上的时代选择题,每一个选项背后,都关乎着一个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命运走向。
赵书尧坐在光晕中,目光深邃,没有急于给出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将手指搭在桌沿上,大脑中关于2016年房地产去库存、城镇化率跃升。
以及后世乡村振兴的一系列宏观经济脉络,开始以一种极高颗粒度的模式,进行着缜密的倒推与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