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长青行事，全无寻常文官那种拘泥规矩的酸腐气。

他不讲究排场，吃喝用度极其随意。

即便面对自己这个正二品的尚书，也是不卑不亢。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松弛，绝非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编修能装出来的。

更让宋寅心惊的是，每当两人闲聊起沿途的州县赋税，漕运火耗时，李长青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皆是切中利弊的要害。

老辣得像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李长青接过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浅饮了一口。

“宋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读书人，骤然接了这等钦差重任，心里头慌得很。”

“与其在舱内对着那堆看不懂的账册发愁，不如看看这沿途的风景，权当是宽宽心。”

宋寅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李大人过谦了。能写出那等气吞万里之诏书的人，岂会看不懂几本账册。”

宋寅伸手，指了指前方水天相接的尽头。

“出了浙江，前面便是福建地界。泉州，古称刺桐城，自前朝起便是天下第一大港。那里水深水浅，全不在海里，而在人心。”

“李大人可知，咱们此去督建市舶新司，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李长青摇着折扇，半阖着眼眸，语气懒散：“下官愿闻其详。”

宋寅压低了声音，面带寒霜。

“皇权不下县，宗族大于天。闽越之地，多山少地，百姓为了生计，自古便有下海通商之俗。那里盘踞着几大姓氏宗族，他们暗中纠结海盗，勾结倭寇，把持着走私的暴利。”

“咱们去开市舶司，便是要断他们的财路，把这海上的规矩收归朝廷。”

“这帮地头蛇，在朝中有门生故吏撑腰，在地方上有宗族乡勇卖命。他们表面上对朝廷恭恭敬敬，背地里却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

“此行，可谓是凶险万分。”

宋寅说完，死死盯着李长青的脸，想从这年轻官员的脸上找出一丝退缩或惶恐。

然而，李长青只是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将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两下。

“宋大人，这世上的蛇再毒，也怕打七寸。宗族势力再大，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李长青偏过头，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他们走私，无非是为了求财。只要是求财，便好办。刀子架在脖子上，银子摆在面前，是选九族尽诛，还是选乖乖给朝廷交税保平安，”

“这笔账，那些族长们算得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