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听着宋寅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淡笑。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条案前,随意抽出一本账册,甚至连翻都没翻开。
只是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纸张的厚度。
“宋大人觉得他们手段粗劣?”
李长青将那本账册丢回原处,摇了摇头。
“下官倒觉得,他们这手段,高明得很。”
宋寅一愣,不解地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负手立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洞悉百年官场沉浮的老辣。
“宋大人,这世上的假账,分两种。一种是做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让人查不出半点毛病,另一种,便是这泉州府的账,做得破绽百出,荒谬绝伦。”
李长青伸手点了点那堆账册。
“他们并非不懂如何做平账目,而是故意将这账做得如此荒唐。为什么?”
“因为这泉州港的利益,牵扯的不仅仅是郑华一个知府,也不仅仅是林耀祖那几个乡绅。”
“这背后,有闽浙一带的镇守太监,有京城里那些靠着海商供奉的内阁阁老。这本糊涂账,就是一张投名状,一张护身符。”
“谁若是想查清这笔账,便等同于要掀翻这大半个朝堂的桌子。”
李长青转过头,看着宋寅,目光灼灼。
“他们这是在赌。赌你宋大人身为户部尚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捅这个马蜂窝。”
“只要你看了这账知难而退,捏着鼻子认了这四千两的旧例,这泉州港,便依旧是他们的天下。”
宋寅听罢,如遭雷击。
他在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多年,自诩深谙算学之道。
可今日,这位初出茅庐的翰林编修,却用直白的言语,剖开了这串数字背后那血淋淋的权力博弈。
这等破局的眼界,这等直指人心的毒辣。
宋寅的心头再次涌起那股强烈的熟悉感。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那谈笑间评点天下大势的底气。
太像了。
若非那张脸庞与当年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截然不同。
他几乎要以为,是那位早已葬身火海的恩师,又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李大人一语中的,令本官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