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我面。”顾向阳的声音压得低,“我去的时候他老婆出去打热水了,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他拽着我的手腕,劲儿还挺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盯着天花板。”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说胡话。肝癌晚期嘛,人快不行了,脑子不清醒也正常。”顾向阳停了一下,“后来他死了,我也没再往那个方向想过。直到你刚才问我。”
叶时初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着的工作日记上。
“他说没见过检查报告。意思是——”
“有人跳过他本人,直接下了诊断。”顾向阳把话接得干脆。
叶时初捏了一下手机壳的边角。
“他住院那天你在不在厂里?”
“在。那天上午还见他来上班了,下午就听说人被送去医院了。”
“谁送的?”
“厂里的车,说是工会安排的体检,体检完直接就留在医院了。他老婆晚上才接到通知。”
叶时初快步走到桌前,翻开备忘录往里记。
“工会安排的体检,谁批的?”
“我一个车间工人,工会那些事我哪知道。你得查厂里的行政记录。”
“钢厂都关了二十多年了,行政记录还能找到?”
顾向阳没答这个。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铁门开合的动静。
“我现在在一个朋友的仓库里,换了个落脚点。”顾向阳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叶建国的女儿,我能帮你的就到这了。方志远的事你再往下挖,碰到的东西跟钢材检测报告不是一个量级。”
“你怕了?”
“我不怕死。”顾向阳的语气没变,“我怕死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死。你手里现在有检测报告原件,有磁带的线索,有方志远住院的信息。三样东西凑一起,够你去敲门了。”
“敲谁的门?”
“你自己选。”
电话断了。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备忘录里刚记下的那几行字。
工会安排体检。直接留院。家属晚上才接到通知。本人没见过检查报告。
陆战野从她身后把那几行字扫了一遍。
“工会出面,行政操作,家属后知后觉。流程走得干净。”
沈秀兰从沙发上走过来,站在桌边没坐。
“体检直接变住院,这种事九几年的厂子里常见吗?”
“不常见。”沈秀兰摇头,“体检出问题最多让你复查,不会当天就把人留下来。除非查出来的东西够严重,或者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叶时初在备忘录新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市一院,住院部六楼,99年春。
“方志远的住院记录如果还在,上面会有入院诊断,主治医生签名,检查报告附件。”
“二十五年了。”陆战野说。
“大医院的死亡病例档案保管期限是三十年。还在保管期内。”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叶时初把备忘录合上,拿过沈秀兰的手机。
“你要去医院查?”沈秀兰问。
“查。市一院的病案室,挂号就能查。亲属查直系病历需要身份证明和关系证明,外人查需要公检法的手续。”
“方志远是外人。”陆战野提了一句。
叶时初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走正门。”
沈秀兰的手搭在桌沿上,拇指在桌面上磨了两下。
“你爸那个姓程的同学,以前在晚报当记者的那个。后来去了省报。省报的记者证,能不能用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