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者不只是用等离子体物理的语言写了一封信,他们可能在更早之前——在他们自己的聚变实验装置上——也观察到过同样的自组织现象。他们不是在刻意用某种物理语言编码,而是在用他们自己的等离子体装置中自然涌现的那套数学结构来组织信息。
这就像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文明各自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了同一品种的树,然后各自用树上结的果子酿了同一种酒。酒的味道之所以相同,不是因为谁模仿了谁,而是因为他们用的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子。
三个人围在电脑屏幕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雪花从黑暗中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办公室里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安静中嗡嗡低响,和屏幕上那些静止的波形图一起构成了一幅无声的画面。
良久之后吴浩直起腰来说,把这篇分析写完整,数据和论证要严密,结论部分保持克制,先内部存档,暂时不对外发表。
杨帆点了点头合上了电脑。张俊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齐关掉台灯,三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电梯间走。声控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从走廊尽头缓缓合拢过来,像深空探测阵列的屏幕上那些静止的波形一样安静而笃定。
安西的冬天总是来得干脆。
一场西北风过后,气温骤降十几度,园区里的喷泉池结了薄冰,早晨起来能看到冰面上凝着一层霜花。
吴浩裹着一件外套站在喷泉池边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池底那几尾锦鲤在冰层下面缓慢地游着,动作比夏天迟钝了许多,像是在水中打盹。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杨帆在戈壁基地完成了预测型算法的第二轮升级,邹小东的新材料中试样品刚刚通过疲劳测试,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讨论春天的点火窗口。
那场火后来烧了一万一千秒,把人类可控核聚变的纪录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今那场火的余温已经化作了安西市民家中取暖的热力和灯光,而他们手头的事情却一件都没有少。
方研究员的第三代自愈合材料在入冬之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在一次项目例会上展示了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样品——浅灰色的陶瓷基复合材料,表面光滑致密,肉眼看上去和普通陶瓷片没什么区别。
但当他用激光在样品表面烧出一条微裂纹之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凑近了想看个究竟。样品被放在加热台上,温度缓慢攀升至接近聚变装置内壁的工况区间时,那条裂纹的边缘开始发生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裂纹没有消失,但它的尖端不再尖锐,边缘变得圆钝,两侧的基材之间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填充物,颜色比基材略深一些,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均匀的玻璃态结构。
方研究员指着显微镜画面说,这就是埋在晶界里的修复性填充物颗粒在起作用。裂纹生长到晶界处时,局部摩擦热和应力集中触发了填充物颗粒的熔融,液态填充物沿着裂纹缝隙渗透进去重新凝固,把裂纹的尖端钝化成了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