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会导致国人精分，因为一旦中原稳定下来，统治者就无法向百姓解释，既然我们自称是中原文明，为什么既不去逐鹿中原，也不向朝廷投诚呢？—一因为中原文明是个单中心的结构，统治者要么「上进」，不断去逐鹿中原，至少给手下画一个进一步提升的大饼；要么就得向朝廷称臣，不要阻挡手下去朝廷那边「上进」。否则，要是挡了大家进步的路子，手下可能就要摆脱他，直接去找朝廷要官了。

而后者，则会导致文明退化。毕竟这样，就等于变成土人了。在南洋，也有一些小邦国是这种形式。不过，「汉人」并不只是一个认同，也是一种文明，一种组织方式。抛弃汉人认同，自然也会抛弃汉人的组织。慢慢地，自己「汉」的优势也就不复存在，比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可以说，元军的失败，让安南土人解决了第一个问题一战胜元朝之后，他们可以直接宣称，自己这边才是中原文明独一的那个核心，因为北方的朝廷是蒙古人把持的「伪中原」，做不得数的。哪怕「朝廷」反而要给「葫芦」称臣纳贡，也只是大势之下，迫不得已的一种策略和手段，无碍于真正的定位。

此次之后，这种「释经」的方式就广为流传，以至于中原一圈几乎人人都会。而中原人也确实不争气，元朝之后的时间里，大半都在被外族统治，将蛮夷供奉为正统，乃至连中原人自己的礼义教化都给忘却了。导致一圈的国家，都开始用这种方式钻空子，在不放弃「文明制高点」的前提下，坚持自己的特殊性，反而开始鄙视原本的中原人了。

而元朝时期的这种「区别」，会导致当地的离心倾向越来越大。别说是交趾，哪怕遥远的、文明差距大得多的倭国，都在和元朝交战之后，产生了这种趋势。元朝打了一圈，就给一圈的人提供了民族自立的合法性。从这个角度看，和其他打压、消灭为主的朝代不同，大元自己可能才是多元文明的孵化器————

明初，大家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种尴尬的情况。

朱文奎之前问过郭康，说他作为熟悉经学的人，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应对。或者，结合罗马这边的经验，有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但郭康表示，紫帐汗国这边的经验，恐怕用不上。

郭康认为，紫帐汗国其实不是第一种合法性叙事的政权。和西辽、安南这些势力不同，他并不是一个「汉人身处中原之外」为基础，进行合法性叙事的国家。相反，这边是第二种，也就是汉人融入土人、以土人本地的合法性叙事为基础，构建出来的国家。

朱文奎等人其实都不太信，但郭康表示，自从正式建国以来，紫帐汗国的大汗和世侯门，确实没有用过中原法理。他们一直都是自称罗马人，使用「罗马法」，奉行罗马的信仰。这一点上，和坚持自己也是「华人」「汉人」，和中原势力是南北朝的安南，是显著不同的。

当然，他们觉得紫帐汗国「汉风」很盛，各方面都颇为类似中原，这个看法也没有错。不过这是因为，罗马人本来就有类中原————

所以，通过对罗马本地的文化传统和风俗，进行些许修改，紫帐汗国的建立者们，很容易就把当地文化和自己带来的「汉式」文明习惯，融合了起来。而且，在紫帐汗国兴起的时候，古罗马早已瓦解，希腊人衰落不堪：蛮族则退化严重，很多地方，于脆只记得罗马这个名字，对于文化本身一窍不通。

这种时候，基本上谁都能说自己是罗马，那么我把古罗马的东西稍微改改，也没什么问题了。毕竟，罗马人和大陆另一头的汉人的相似程度，估计都比某些天天硬蹭的蛮族要高————何况紫帐汗国一直能打赢，把自己的「蛮力」用对了对方，使得现实中战争的胜利与神学叙事完美对应起来，最后成功构筑了这个也说不清是「罗马化汉人」还是「汉化罗马人」的结构。

因此，紫帐汗国方面钻的法理空子，其实在这里呢。

而这些经验，对于明朝那边，估计是用不上了————

哪怕是朱元璋这个级别的战略家，对付这种烂摊子局面，也十分头大。因此，等打完之后，明军才发现，安南的环境，已经和汉唐时期，有明显的区别了。就他们现在这个准备，实在是不足以完成稳固地方的任务。硬拖下去，估计只会无谓地增加伤亡和损失。因此，总结了一番之后，明军就主动撤走了。

而安南也自此成了南方的最前线。

虽然明军中途跑路，让陈朝得以收复升龙，但安南方面已经很明白，自己目前这个状态，已经不是元初那个样子了。再去和明朝拼命，恐怕力不从心，只能再寻找其他办法。

然而，安南国的外交政策，也是学的中原。结果上，其实也差不多。

和中原王朝一样，他们也是「孤家寡人「状态，根本没有盟友可言。除了几个不情不愿的附属国，就全都是彼此敌视、被他们贬称为蛮族的国家。

以往，靠著武力作为后盾，安南国多次对这些「蛮夷」进行讨伐，下手的时候从来没软过。结果，明军打过来之后，不管是南边的占城，还是西边山里的哀牢诸部落，都十分兴奋，巴不得赶紧给天兵带路，好好把安南揍一顿。就这种样子，别说找人帮忙，设法让他们不要给明朝那边帮忙，都很难做到了————

所以，绕了一圈之后，安南只能又去找爪哇行省，希望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由于之前明军打击云南行省残部的行动，实在是太快，爪哇行省也被吓到了，一时间也不敢再去内斗，而是认真收拢残兵，同时派出了自己的主力。丞相陈文康亲自带领舰队，去海上和安南国王会和，然后签署了新的盟约。

双方决定，趁著明军已经做出了撤退了决策，派兵尾随他们，攻占红河平原北部边缘、谅山路所属的几座城市。因为大军撤兵也不是说走就走，相反，这是个非常精密的规划，不管是战役调度，还是物资的筹备，一旦动起来，是不好轻易改变的。所以，明军估计也会继续撤离，不会进行反击和追击。

明军后卫目前仍然在这个地方，如果能打赢，自然更好，可以趁势夺取这几个战略要地，为下次做准备。明军急著回去，估计也不会管；而万一失败，也不用担心。

商定好之后，他们就先集结士兵，然后向北追去。谁知，明军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在府城前的山谷设下伏兵。元军经过时过于大意，结果大败溃散。陈文康等人匆忙逃回升龙，也不敢再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