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绾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脸上的那些风沙痕迹在月光的柔光里淡了很多,嘴唇还是有一点干裂,但颜色比睡前好了,恢复了一点粉色。
她的五条尾巴散在被子外面,尾巴尖上的白毛在月光里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是抹了一层银子粉。
白汐伸手,把苏绾绾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轻,轻到苏绾绾一点感觉都没有,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白汐把头发拨好,手收回来,在苏绾绾的头顶上悬了一瞬,然后放下来,转过身,走回桌边,坐在椅子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院子里起风了。
风把雾吹得涌动起来,雾在院子里翻滚,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很细,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他们在说。
白汐听着风声和雾声,手指在书页上划着那个不变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
从栖月岭往东,走过那片盐碱地,走过那片荒原,再往东走三天,能看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全是裸露的岩石,灰白色的,像一些被晒干了的骨头。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路两边的灌木长得很密,枝条交错,在小路上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穿过那道拱门,走上小半个时辰,路会忽然断开,断开的地方是一道断崖,断崖对面是一座更高的山。
楚阳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崖不算高,大概十几丈,崖底是一条河,河水很急,白浪翻涌,撞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有几尺高。
河的对岸就是那座更高的山,山上全是树,绿葱葱的,山腰间挂着一道瀑布,瀑布的水从高处落下来,在阳光里变成一道白色的烟。
孙悟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金箍棒,棒子杵在地上,身体的重心靠在棒子上。
他的毛色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但还远没有恢复到原来的金色,现在是一种介于土黄和淡金之间的颜色,像秋天的麦秆。
他嘴角那道金色的血痕已经彻底干了,结成了一条细长的痂,不仔细看像一道天生的疤痕。
他看着对面的山,眼睛里有一种楚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外头跑了半辈子,终于看到了家。
“就是这儿?”楚阳问。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肩上,两只手搭在棒子的两端,手腕垂着,那个姿势很散漫,但楚阳从他的散漫里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不是怕,是紧张,近乡情怯的那种紧张。
“俺老孙走的时候,山上的树没这么高。”孙悟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山顶上有三块石头,竖着的,像三根手指。
俺常坐在中间那块石头上吃桃子。
桃子核从山顶上扔下去,能滚到河里去。”
楚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顶上果然有三块石头,竖着的,像三根手指。
中间那块最高,旁边两块矮一点,三块石头被树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最顶端的部分,石头顶上长满了青苔,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走。”孙悟空说。
他左脚在断崖边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金箍棒从肩上甩下来,在半空中变成了一朵云——不,不是云,是一团金色的、旋转着的光。
那团光托着他的身体,往对面山上飞去。
楚阳看着他飞过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瀑布的水雾里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了,最后落在了山腰间的一片平地上。
楚阳也跳了过去。
他的身法没有孙悟空的筋斗云那么快,但他轻功不差,脚尖在断崖边上一点,身体腾空,在半空中翻了半个圈,踩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上——水雾很密,几乎像一面墙,他的脚尖在水雾的面上点了一下,借了一点力,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孙悟空的旁边。
落地的时候,他看到孙悟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桃林。
桃树长得很高,树干粗壮,枝叶茂密,但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树上没有花,也没有桃子,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绿得发黑。
桃林的深处有一道石门,石门是天然形成的,两边是两块立着的巨石,上面横着一块更长的石条,像一个巨大的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