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当年不用练。”孙悟空说,“俺是天生的。
它不一样,它不是天生的,它知道这一点,所以它比谁都拼命。
知道不是天生的人,往往比天生的走得更远。”
楚阳没有接话。
他看着石头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的背影,想起苏绾绾。
苏绾绾也不是天生的。
她生下来只有一条尾巴,现在有五条,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栖月岭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喝了那三朵花了吗?骨缝打开了多少?疼不疼?
他把这些问题按回肚子里,转身回了山洞。
又过了几天,孙悟空教的吐纳和楚阳教的筋骨开始显出配合的效果。
那五只有妖骨的猴子在吐纳之后身体里有了气的底子,再练筋骨的时候力气比别的猴子大了一截。
石头的进步尤其惊人——它能一掌劈断一根手臂粗的树枝,能在瀑布下面的湿石头上奔跑不滑倒,能在楚阳出拳的时候躲开前三招。
躲第四招的时候不行了,被楚阳的掌风扫到肩膀,翻了两个跟头摔进水潭里,但它从水里冒出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兴奋。
它尝到了自己变强的滋味,那个滋味比桃子还甜。
其他猴子虽然没有妖骨,但筋骨练了这些天,身体也明显壮实了。
以前它们爬上树摘果子要喘三次气,现在一口气就能爬上去。
以前它们搬一块石头要两只猴子一起抬,现在一只就能搬动。
它们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干活的时候更卖力了,吃饭的时候吃得更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呼噜声更响了。
那只独眼老猴子有一天晚上走到楚阳面前,作了三个揖,然后从身后捧出一个用树叶子包着的东西。
楚阳打开一看,是一块烤熟了的野兔腿。
兔腿烤得很差,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但上面撒了几粒粗盐——盐在花果山是稀罕东西,大概是以前从山下捡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老猴子用独眼看着楚阳,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给你吃”。
楚阳接过兔腿,在老猴子面前咬了一口。
外面焦的地方是苦的,里面生的地方是腥的,盐粒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地响。
他嚼了,咽了,然后对老猴子点了一下头。
老猴子的独眼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了猴群里。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大概会很好。
但山里的东西不会让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天是下午。
太阳刚开始往西斜,光从桃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猴子们刚练完下午的功,大部分在水潭边喝水洗脸,几只小猴子在桃林里追着跑,追到一棵树下面,一只小猴子爬上去,摘了一颗青色的野果——不是桃子,是桃林边上长的一种野果,拇指大小,酸得倒牙,但猴子们爱吃。
它把野果扔给下面的小猴子,下面的接住了,正要往嘴里塞,忽然停住了。
它听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小母猴,耳朵比别的猴子都大,平时练步法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听到楚阳脚步声的。
它把野果从嘴边拿开,耳朵竖起来,转了转,朝桃林外面的方向转过去。
它的身体僵住了,眼珠瞪得溜圆,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还没长齐的牙。
野果从它手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一片落叶上。
然后它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所有的猴子都听到了,喝水的抬起头,洗脸的甩掉手上的水珠,追跑的停住脚步。
它们齐刷刷地朝那只小母猴看过去,然后顺着它目光的方向朝桃林外面看。
桃林外面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灌木后面是一片密林。
密林里的树比桃林里的更高更密,树冠挤在一起,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里面永远是阴暗的,潮湿的,像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
此刻,那片密林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那种动,是一种更沉重、更有目的性的动——灌木丛在摇晃,不是一根两根在摇,是一整片在摇,摇得很慢,很沉,像有什么大家伙正在从密林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