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身体还在膨胀。

骨骼错位的咔嚓声密集得像一锅炒豆，皮肉被撑开，青筋和血管凸成蛛网状，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腰腹。他的手已经不像手了——指节变形，指甲变厚变钝，像野兽的爪尖。那双刀被他重新握在手里时，刀柄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但他还能说话。

“真期待老黑看到我现在这样。”疤脸的声音变了，低沉、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洪阳没有接话。他打量着疤脸现在的模样，目光从他鼓胀的肩背一路扫到变形的手指，最后落在他的眼睛里——眼白已经没了，整个眼球泛着浑浊的黄褐色，但意识还在。

“吃什么了。”洪阳问。

疤脸咧嘴笑了，嘴里溢出来的血丝混着一种暗灰色的黏液，滴在石阶上滋滋作响，像是腐蚀着什么。

“你想知道吗？等你死了我自然告诉你！”

他说完就动了。

这一下比刚才更快。快到残影还留在原地，本体已经出现在洪阳右侧，双刀交叉斩下。洪阳没有硬接，剑鞘侧移，贴在疤脸右刀的内侧，顺势一引，疤脸的力道被带偏了三分，左刀劈进地面，碎石崩飞。

疤脸身体旋转，左刀拔地而起，反手横削。洪阳仰头，刀锋从他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

“快了。”洪阳在心里记了一下。疤脸的攻速确实比刚才快了一倍，力量和破坏力也明显增加了。

洪阳侧身避开第三刀，剑鞘点中疤脸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疤脸的手抖了一下，一刀劈空。

“副作用不小吧。”洪阳说，“心脉跳动比刚才快了三成，瞳孔放大，体表温度升高。你在烧命。”

疤脸低吼一声，双刀齐挥，刀风卷起碎石砸向洪阳。

“闭嘴！”

洪阳不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穿过碎石雨，剑鞘斜刺，直击疤脸胸口正中——那里有一处被撑到极薄的皮肉，几乎能看到下面跳动的心脏轮廓。疤脸本能地收刀回护，双刀交叉挡在胸前，洪阳却收回了剑鞘。

“假的。”他说。

疤脸一愣。

“我根本没打算刺你。你反应过来了，说明你还有理智。”洪阳站在他面前两尺处，语气不紧不慢，“理智还在，就说明你还能选。选了，就是人；选不了，就是兽。”

疤脸喘着粗气，黄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洪阳。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药力正在疯狂涌动，心脏跳得快炸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想再劈一刀，但手指在发抖，握不紧刀柄了。

“我……输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但爷不跑！爷这辈子没怎么跑过！”

他猛地站直，身上暴起的肌肉再度膨胀了一圈，皮肤裂开几道口子，深红粘稠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他把双刀丢在地上，张开双臂，胸腹处开始泛起不正常的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焚烧。

“自爆。”洪阳认出来了。

疤脸彻底疯狂了：“老子死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洪阳没有后退。他看了一眼疤脸胸腹处越来越亮的光，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活得这么明白。

“你这药，”洪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疤脸听到了，“是跟谁买的？吃了之后确实比刚才能打，但你杀不了我，也炸不死几个人。你就甘心这么死了？”

疤脸的动作顿了一瞬。他身上还在发光，但膨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笑容变得有些难看：“你想让爷多说点？你在想套爷的话？”

洪阳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不是剑鞘，是剑柄。

疤脸看到了这个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原来你……会拔剑啊……”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种终于看清了差距的释然，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那正好！让爷死在你拔剑下！”

“轰”的一声，碎布像蝴蝶一样飞散。洪阳拔剑了。

剑光只闪了一瞬。疤脸胸腹处那团即将爆裂的光，在剑锋触及的瞬间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膨胀的肌肉如同泄了气一般迅速萎缩，青铜色皮肤褪回正常颜色，变形的手指恢复原状。

疤脸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回人类的手，愣了好久。他抬起头，看着洪阳收剑归鞘的动作，喃喃问：“你……怎么做到的？”

洪阳把剑鞘挂回腰间：“你那个药，燃烧的是你的灵力。我把你的灵力封了，它就燃不下去了。”

“原来你……”疤脸想说“原来你一直能赢”，但他没有说完，眼睛一翻，整个人仰面倒下，砸在地上像一袋沉重的沙子。呼吸还在，但很浅，像是睡着了一样。

远处，城防营的士卒们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洪阳低头看了一眼疤脸变形的手正在缓慢恢复原状，又看了一眼他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天文敬已经带着主力逃远了。但不急。

吕违布了那么久的网，不会让鱼跑掉。他只需要确认天文敬跑的方向是对的。

洪阳若有所思，随即打了个手势：“把人带下去关好。”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东侧巷口的阴影中。

下一刻却出现在了刘式颉的身后。

“看够了吗？”

刘式颉吓了一激灵，在听到声音判断来人是洪阳之后，嘿嘿一笑道：“我这不是怕我上去了给您添乱嘛。”

洪阳笑了一下，也不继续追问：“走吧。”

洪阳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肩，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跟了上来。刘式颉从屋檐上无声落地，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快步跟到洪阳身侧，保持一步的距离。

刘式颉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门口的方向——疤脸被两个城防营士卒架着拖进内堂，脑袋歪着，像是睡死过去了。那些玄隐盟的残兵已经散了大半，城防营正在挨着街巷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