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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咽回去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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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着急。

他知道曹芳不会那么快被审完。官兵需要时间封锁消息,需要时间布置人手,需要时间让曹芳害怕。一个人在害怕之前是不会开口的,而让人害怕是需要时间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曹芳的府邸在城东粮食巷。郑毅没有直接从大路过去,他绕了一个弯,从巷子后面的一条窄弄堂进去。弄堂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他走到曹府后墙的时候,停了下来。

墙还是那堵墙,枇杷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月光。但和前半夜不同的是,墙外面多了两个兵丁。两个人靠在墙根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抱着刀在打盹,站着的那个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的,在黑暗中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郑毅退回了弄堂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后墙往东走,绕到了曹府的侧面。

侧面没有兵丁。

他翻过侧墙,落在曹府后院的一个角落里。

院子里没有人。

但院子里的东西变了。枇杷树下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茶壶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桌子的旁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外袍,深色的,料子不差。地上有几个烟头,被踩扁了,散落在椅子周围。

有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郑毅贴着墙根,猫着腰,从前院和后院之间的月门边上探出头去。

前院里亮着火把。

不是一盏两盏,是十几盏,插在院子四角和廊柱上,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如白昼。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兵丁,腰里挂着刀,站得笔直,像十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的桌椅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条案桌,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郑毅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火把的光是从侧面照过去的,那个人坐在案桌后面,半个身子被案桌挡住了,脸被火把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土地庙里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只有半边眉毛和一只眼睛是清楚的。

曹芳跪在案桌前。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他的衣服还是白天穿的那件灰蓝色棉袍,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左边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案桌后面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郑毅离得远,听不太真切,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沈家”“昨天晚上”“出城”。

曹芳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地抖着。

案桌后面的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压着火的语气。曹芳还是没说话。旁边站着的一个兵丁走上前去,一脚踹在曹芳的肩膀上。曹芳被踹得侧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又跪直了,还是低着头。

那个人又说话了。这次语气变了,不是不耐烦了,是一种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他一边说一边从案桌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曹芳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曹芳的脸。

曹芳的脸被拍得偏了一下,又慢慢转回来了。

那个人又笑了一下。

郑毅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中等身材,穿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块腰牌。走路的姿态很松弛,不像是当兵的,更像是个坐惯了衙门的人。

他想绕到前面去,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前院的空地上没有任何遮挡。从月门到正房之间是一大片开阔的青石板地面,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东西。他要从这边走到那边,必须穿过那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空地。

他没有动。

他退回后院的阴影里,重新看了一下曹府的布局。前院正中是正房,正房左边是一排厢房,厢房和院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可以一直通到正房的侧面。正房的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户关着,窗纸是完好的。

他从过道走。

过道里的黑暗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左手扶着墙壁,指尖在粗糙的砖面上滑过去,右手按在靴筒上那把短刀的刀柄上。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耳朵。

前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正房里走动,靴子踩在砖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变得含混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水。

郑毅走到了窗户下面。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你那个东家,怀远,他已经死了。你护着他的闺女,他也活不过来了。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一家老小的命?”

是那个人的声音。这一次近了,能听清楚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很舒服的、让人听了就想点头的音调,像是在跟你讲道理,不是在审你。

曹芳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郑毅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才勉强听出来几个字。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们去哪了?还是不知道沈鸢还活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抓了我,逼我带路……出了城他们就放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哦?”那个人的声音拉长了一些,尾音往上翘,像一根钩子,“他们抓了你,逼你带路,出了城又放了你?那你倒是说说,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你?你见过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长相,他们就这么把你放了,不怕你报官?”

曹芳沉默了。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通。”那个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老曹啊,你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你的嘴在说‘不知道’,你的脸在说‘我知道但我不说’。你这样让我很难办,你知道吧?”

曹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行了行了。”那个人摆了摆手,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不想说,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也有的是时间。今天晚了,你先歇着,明天我们再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像一把收起来的刀,刃口还露着最后一丝寒光。

“明天可能会疼一些。你忍着点。”

郑毅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曹芳没有说话。郑毅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细很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不是哭,是咽回去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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