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两岁半的时候跟着哥哥学认字。承安每天下学回来会教妹妹几个简单的字,承安教得认真,承欢学得随性。教"山"字的时候她指着御花园的假山说"那是山",教"水"字的时候她指着喷泉说"那是水",教到"马"字的时候她举起自己怀里那只旧木马说"这是马"。
承安被她气笑了,说妹妹你认字还是认东西?承欢理直气壮地仰着小脸:"都认!"
有一回承安教了"草原"两个字,承欢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明珠:"额娘,草原就是你的家吗?"
明珠正在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她蹲下来跟女儿平视着,点了下头:"对,额娘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的。有大片的草、有牛羊、有成群的马。"
承欢的眼睛亮了,追着问:"那马比御花园的石马大吗?"
"大得多。跑起来的时候风呼呼地往脸上吹,比御花园里溜达的马车快多了。"
承欢"哇"了一声,抱着木马在原地转了个圈。她转完圈停下来,小脸认真地看着明珠说:"额娘,我也想去看草原。"
明珠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蹲在御花园柱子后面嗑瓜子的时候,偶尔也会梦见科尔沁的风。她把女儿抱起来搂了搂,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轻声说:"等你再大一点,额娘带你回去看看。"
承欢在她怀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挣脱出来跑去找哥哥了。明珠站在原地望着她摇摇晃晃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将来怕是不会被紫禁城的四面墙关住。
那天晚上明珠跟康熙提了这事。康熙正靠在床头翻一本《资治通鉴》,听明珠说承欢想去草原,他翻了一页书,沉默了一会儿。
"想去就去。"他说,"科尔沁是她额娘的娘家,朕让人在那边建个行宫,夏天去避暑也不错。"
明珠靠在枕头上偏头看他:"皇上说真的?"
康熙合上书放在床头,转头看着她。烛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润,他伸手过来把明珠肩头滑落的寝衣拉上去,指尖蹭过她锁骨的时候动作很轻。
"朕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的?"他说,"承欢的性子关不住,让她去草原上跑跑也好。等她大些,朕让人教她骑马。"
明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康熙也没追问她笑什么,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沉进了冬夜暖融融的安静里。
承欢三岁那年春天,明珠开始给她讲草原的故事。每天睡前半个时辰,明珠靠在床头,承欢趴在她怀里,承安搬了小凳子坐在脚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都仰着听明珠讲科尔沁的牧歌和篝火,讲春天草原上开满野花,讲冬天羊群挤在圈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
有一回讲到阿爸——明珠的阿爸,科尔沁的老台吉——承欢忽然问:"额娘,你阿爸长什么样?"
明珠沉默了一瞬。她已经快十年没见过阿爸了。这些年隔着千里,偶尔有家书来往,可纸上短短几行字终究比不上一面。她低头看着怀里女儿仰起的小脸,又看看脚边承安安静等待的目光,弯了弯嘴角说:"很高大,手很糙,笑起来声音很响。他烤的羊肉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承欢"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承安忽然开口问:"额娘,我们以后能去看外祖父吗?"
明珠愣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认真而专注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女儿亮晶晶的目光,喉咙里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