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一句附和,无形之中,更衬得罗浅浅立在席间无处遁形,浑身都被帝王沉沉视线包裹。罗浅浅对刘休龙越来越失望,居然连她名字都忘了。”
刘义隆再度垂眸,目光落回愈发局促不安的少女身上,语声低沉缓慢:“水浅,方能一览无余,尽数看透。朕倒觉得,浅浅二字,甚是合眼缘。只是桂花一名,烟火气重,反倒更为真实质朴。”
话语暗藏深意,字字暧昧缱绻,轻飘飘落在寂静殿内,格外刺耳。
路淑媛眉宇间的不悦愈发清晰浓重,连忙轻声出言,意欲岔开这危险话题:“陛下雅好诗文,随口便能引经据典,气度不凡。浅浅出身乡野,原名叫桂花本是寻常百姓俗名,道民年少贪玩一时兴起改名,不过是孩童随性兴致罢了,当不得真。”
刘义隆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路淑媛面颊,年岁沉淀而出的细纹在光影下格外清晰,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厌,半点不愿承接她递过来的话头,径直无视她想要缓和局势的意图,不肯顺势走下这个台阶。
转瞬,他所有的注意力再度从路淑媛身上移开,牢牢落回躬身侍立的罗浅浅身上。
语调听似随口闲话家常,温和无波,内里却是句句探底、步步深究:“你何时入宫的?”
罗浅浅垂着眼睫,指尖悄悄攥紧了素色袖口,语气温顺又带着卑微怅然:“回陛下,奴婢元嘉十二年入的宫。”
她顿了顿,压下心底酸涩,低声续道:“那年奴婢家乡大水,良田尽淹,屋舍尽数坍塌,双亲皆罹水灾而去。奴婢无家可归,孤苦无依,只能入宫为婢。”
她声音轻轻软软,没有哭诉卖惨,没有刻意博怜,只静静陈述自己飘零坎坷的身世,温顺怯懦,字字可怜。
刘义隆静静望着她低垂眉眼、面色苍白的模样,心底思绪沉沉翻涌。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恻隐,转瞬便被汹涌的占有欲彻底覆盖。
他唇角笑意更深,语气慵懒深沉,带着身居高位、看透一切的从容掌控:“原来如此。”
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御案边缘,那转瞬即逝的悲悯早已消散无踪。
元嘉十二年的大水,他历历在目,当年一纸纸赈灾奏折、一道道安民诏令,于他而言,从来只是朝堂政务、万民琐事,是冰冷的笔墨文书。
直至此刻亲眼看见活生生的罗浅浅,他才知晓,那场滔天灾荒里,竟养出这般干净澄澈、如浅溪一般的少女。
刘休龙静坐席间,始终沉默不语,心底紧绷不已。
他如何看不懂阿父眼底的心思?那绝非君王体恤宫人,是赤裸裸、藏不住的觊觎贪念,只能装作全然不知这席间汹涌暗流。
刘义隆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躬身侍立的罗浅浅,视线流连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影之上,沉沉打量,久久不移。
“造化弄人。”他低声轻叹,语调听似悲悯苍生,目光却牢牢黏在少女肩头,满是品鉴猎物的沉暗,“一场洪水骨肉离散,好好的农家女儿,沦落深宫为婢。”
路淑媛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温润茶汤终究驱不散心底层层寒意。
她看得通透,陛下口中感慨天灾、悲悯身世,心神却全然系在这名年少宫人身上。
她从容放下茶盏,语声温和委婉,依旧试图扯开话题、避开运势:“陛下心怀万民,体恤天下苍生。浅浅入宫多年,安分守己、勤恳当差,在殿内日子也算安稳平顺。”
刘义隆淡淡一笑,依旧不接话,只随口吐出一句冠冕堂皇的叮嘱:“往后好生侍奉淑媛,恪守本分。”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是君王训导宫人的寻常说辞,可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再一次不由自主落回罗浅浅清秀干净的脸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轮廓,贪恋深重。
刘义隆心底算计分明,克制得极深。
罗浅浅年岁极小,算来比刘休龙还要稚嫩。
他年过不惑,身为君父,若是此刻当众表露半分逾矩心意,强行将这名年少宫人索去御前,难免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