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大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种问法。有时候把同一个问题换三个角度问,有时候把不同人的回答放到一起对照着再问一遍,有时候沉默着盯住对方看上好一会儿,给对方留出“补充”的时间。
得到的答案没有半点出入。
他心里的那本账越来越清楚了。三天后,审查组离开了航母。
直升机停在甲板最前方那片开阔的停机坪上,旋翼还没完全停转的时候,叶片还在空气里划出嗡嗡的声响,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江老大身后跟着那三个审查员,他们鱼贯登机,每个人上去之前都回头看了一眼航母,表情各异,但都没说话。
直升机在甲板上起飞,旋翼卷起的海风吹得四周的人眯起了眼睛。风速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几个站在安全线后面的工作人员的头发全被掀起来。陈军站在不远处,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架直升机离地,悬停了几秒,然后转向飞走。
江老大坐在舷窗旁边,透过玻璃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航母轮廓,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离开之前,他专门找到了陈军。两人站在甲板边缘,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人衣领翻动。
江老大压低了声音:“接下来,你解除职务后,去放松一段时间吧。你的裁决队发展很快,很多家伙盯着你。这次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他们不会这么轻松放过你。”
他说的“他们”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陈军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手肘搭着冰凉的金属横杆,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眼神有些散漫。海与天在那头连成一片灰蓝色的混沌,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轻松:“放松多久都没事。别有什么麻烦事又来烦我就行。”
江老大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江老大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他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陈军的肩膀,力道不重,掌心在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直升机,步子依旧不快,踏得很稳。
旋翼重新转起来,嗡嗡声由低到高,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陈军将江老大送走,目送那架直升机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融进那片灰蓝色的天光里,连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站在甲板上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走回了航母内部。
生活恢复了之前那种松弛到近乎散漫的节奏。
音乐、打牌、啤酒。那些跟着他从深渊里闯出来的队员们,此刻像是一群放了暑假的学生,聚在休息舱里打牌,输了的喝啤酒,赢了的负责起哄。有人把音响搬出来接了蓝牙,放着节奏感很强的流行歌。宁宁站在人群中间,临时起意,来了一场即兴音乐会,小姑娘每次都能找到新的听众,她站在一张翻倒的弹药箱上,用她那把哑哑的烟嗓唱着她自己改编的歌词,下面围了一圈科学家和队员,端着酒杯跟着她一起哼唱。她唱到得意处还会把麦克风递出去,让下面的人接两句,接不上的罚一杯。
与之前跟深渊出生入死的日子相比,简直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一周之后,陈军等到了结果。
他果然被解除了职务,暂时离开裁决总部,等全部审查结束之后再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