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氮,压碱,根深,能活。”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目光扫过远处死寂的碱地,又落回手中那小片湿润的新土上,“地没死。只是……睡久了。”
我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的话:“土壤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场雨,每一季肥,每一双耕耘的手。哪怕荒芜百年,只要给它一点信,它就肯醒。”
原来他信。
信这片地,也信自己。
七月流火。
紫云英早已沤进土里,沈砚的地换上了新绿——是早熟大豆。豆苗齐整,叶色油亮,在暑气蒸腾中舒展着倔强的生命力。
我帮母亲在院中晒辣椒。红艳艳的椒串垂挂如帘,辣香刺鼻。沈砚牵着老黄牛经过,牛背上驮着两只竹筐,里面是刚摘的豆角。
他停下,从筐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尝尝。”
我打开,是几颗青豆,饱满圆润,豆脐处一点浅褐,像凝固的泪痣。
我剥开一颗,豆肉雪白,咬下去,清甜微脆,汁水丰盈,带着阳光晒透的暖香。
“自己留的种。”他说,“明年,多种些。”
我没说话,只用力点头,把那颗豆子含在舌尖,任那清甜在口中弥漫开来,一直甜到眼眶发热。
八月,大豆结荚,青翠欲滴。
九月,豆荚渐黄,风一吹,沙沙作响。
十月,收割。
沈砚不用镰刀,他用的是连枷——两根木棍,一长一短,以皮绳相连。他站在晒场上,双手挥动长柄,短棍呼啸着砸向铺开的豆秆。豆荚爆裂,豆粒四溅,如金雨纷飞。
我帮他翻晒。
豆粒在烈日下滚烫,硌着掌心。我蹲着,一粒粒捡拾漏网的豆子,指尖沾满豆衣的绒毛。他挥连枷的节奏忽然慢了半拍。
我抬头。
他正看着我。
阳光太烈,他微微眯起眼,额上汗珠滚落,砸在豆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心跳骤然失序。
他放下连枷,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豆香、汗味和阳光暴晒后棉布的气息。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我鬓角沾着的一小片豆叶。
指尖微凉,触到我耳后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