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秋”
纸片背面,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一株紫云英:五瓣,茎细,叶如掌,根须蜿蜒,深深扎进虚线勾勒的泥土里。
阿砚盯着那画,盯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烧了那张纸。火苗舔舐纸角,墨迹蜷曲、变黑、飘成灰蝶。他没哭,只把灰烬仔细收进一只空药瓶,瓶身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小块冷却的炭。
三天后,他卖了两头猪,向村委会递交了土地托管协议——六亩三分地,全权委托给村合作社统一经营,期限十年。他签完字,把存折塞进秀莲手里:“你和娃,往后好好过。”
秀莲没拦,只问:“去哪儿?”
“找个人。”
“她若不认你呢?”
阿砚望向窗外——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刺向铅灰色天空,却已有微不可察的青痕,在向阳的芽苞里悄然浮动。
“那就帮她把地种回来。”
他去了县城。
在县中学后巷租下一间十平米的平房,窗对着操场。每天清晨五点,他提着水桶去操场边的老井打水,扫落叶,擦单杠,修松动的木凳。校工老张起初疑他图谋不轨,查了三天身份证,又托人打听,才知是“林老师从前村里的那个”。老张叹口气,递来一把旧扫帚:“扫吧。林老师带早读,七点二十下课。她习惯走西门。”
阿砚便扫。
扫梧桐落叶,扫雨后青苔,扫初雪薄霜,扫学生遗落的半块橡皮、一支断芯铅笔、一页撕碎的作文纸。他扫得极慢,极细,仿佛扫的不是地,而是时光的浮尘。
他果然见到了她。
那日骤雨初歇,空气清冽。阿沅穿着素色棉布裙,外罩米白针织开衫,发尾微卷,挽在耳后,左手无名指空着。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走过西门,高跟鞋敲在青砖地上,声音清越。阿砚正俯身捡拾被风吹散的试卷,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把一张《春》的默写纸抚平,夹进自己随身带的旧笔记本里。
她经过时,一阵风掀动她鬓边碎发。他闻到极淡的茉莉香,混着粉笔灰的气息。
她没停步。
可第二天,她经过时,脚步缓了半拍。第三天,她目光在他扫帚上停留了一秒。第四天,她忽然开口:“这把扫帚,柄裂了。”
阿砚直起身,第一次与她平视。
十年光阴在她脸上刻下痕迹,却不损其清朗。眼角有细纹,像水墨晕染的淡痕;嘴唇比少年时薄了些,抿着时显出一种克制的韧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此刻微乱的呼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截麻绳:“绑一下,还能用。”
他接过。指尖相触,微凉。
她没走,反而走近一步,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扫过他指节粗大、带着薄茧的手,最后落回他脸上:“陈砚?”
他喉结滚动:“……林老师。”
她轻轻笑了。不是少女时那种清脆的笑,而是一种温厚的、略带疲惫的弧度,像秋阳晒暖的陶罐。“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