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刘聪就有些后悔,因为他知道这个玩笑过分了,不等刘娥嗔怒,刘聪又转移话题,询问她道:「你说群臣对我不死心塌地,是有从什么地方听到消息么?」
刘娥对刘聪的这种玩笑既无奈又可哀,她叹道:「陛下,您说这种话,岂非明知故问?」
对于储君之争在朝野中带来的大量混乱,刘聪的犹疑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决定因素。他明明决定了以刘乂为皇太弟,却又刻意加强对刘粲的权位强化,让两人相互掣肘。这无疑是一种传统的制衡术,刘聪想用主导两派矛盾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真正的权威。这在太平年间或许是一个可用的权术,但眼下是战乱时节,团结才是第一位的,尤其是现在,两人隐隐还能听到长安城外的厮杀声。
刘聪对这个问题倒是想好好说道说道,他拉住了刘娥的手,缓缓道:「丽华,对于士光(刘粲)和玄英(刘乂)的事,并不是我刻意如此,只是我也很难啊!你说,一边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一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我的手足,我能割舍谁呢?我该偏袒谁呢?」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每个人在这个艰难的问题面前,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答案。但得出这个答案的过程一定是纠结的,令人心痛的。
刘娥则严厉而认真地说道:「陛下,您是天子,不只要为家想,也要为国想,这不是偏袒不偏袒的问题,而是谁能光大社稷。」
「光大社稷?」刘聪低笑了一声,他再叹道:「我认为他们两个都不合适,士光为人太暴虐,虽然作战勇猛,但战事之余常常杀俘,屡教不改,这怎么得了?他不会太得民心的。玄英则是太过文弱,在军中没有影响力,加上他母亲是氐人,许多前辈都不支持他,我就是把皇位传给他,他又怎么握得住?」
「也是我的错,左右犹疑,让他们相互仇恨,我现在怕我偏向其中一人,得胜的一人迟早要将另一人除之而后快。」
说到此处,旁人恐怕难以想像,刘聪这样深不可测杀伐果断的皇帝,面部也会流露出像孩童一样脆弱的神情。而这样的神情,恐怕也只有刘娥等寥寥几人能够看到。他或许想到了被自己杀死的几位兄弟,虽然口头上刘聪毫不在乎,但内心里每每念起,总会有几分愧疚与后怕吧。
刘娥抚摸著刘聪发白的鬓角,良久没有说话,有些话她其实也不太好与刘聪明言。
虽然刘聪试图以内廷主宰朝堂,但实际上内廷也不太平,储君之争已经蔓延到了内廷中,女官们争权夺利,不同派系相互谋害,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情。近段时间皇太后单明月身体不适,也卧病在床,有一些传言说是太弟刘乂逼迫生母,让她与天子断绝关系,也有一些传言说是有人暗中投毒,但这些都是刘聪所不能知晓的。
但刘聪却有些听不得沉默,他已经听见了长安城南门大开的声音,还有马蹄频繁踏地的声响,那是皇太弟刘乂率兵去截击汉军的信号,这让刘聪的心绪尤为难明。
他终于问刘娥道:「丽华,以你之见,若要在两人中选一人作为储君,选谁会更好?」
这是一个极为尖锐的政治表态,即使是刘娥也不得不再三深思,免得在政治上落人口实。她再三斟酌,郑重回复道:「陛下,以臣妾之见,太弟短于戎事,晋王失之暴虐,谁能取长补短,谁就适合继承大统。」
刘聪很轻松地就明白了左皇后的真义:暴虐是无法改善的缺陷,戎事却可以锻炼,所以刘乂是远比刘粲更好的人选。
其实刘聪也是这般想的,在刘乂主动要求领兵抵御汉军之后,他大感欣慰,所以才会派刘乂再去伏击汉军,倘若他能够再次成功,将来在军中站稳脚跟,自己也就可以放心将国家大事交给这位幼弟了。
这么想著,刘聪终于熬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的父亲刘渊命四个人捧著一方玉玺给他,他双手接住,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四张熟悉的面孔,分别是他的长兄刘和,次兄刘恭,还有被刘和所杀的五弟刘裕与六弟刘隆。他们的脸上刚露出笑容,紧接著眼中便淌出血泪,化作骷髅向刘聪扑来!
刘聪一惊,转瞬间就醒了,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刘娥的怀里,而刘娥也斜靠在床头,静静睡著了。刘聪略微有些失笑,但他脑海中仍然记得刚刚的梦,难免一阵脊背发凉,这个梦是凶是吉呢?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甚至没有注意到,城外的夜空已经是一片寂静。
突然间,有一个中黄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对天子汇报导:「陛下,尚书省有急报呈奏!田,田崧回来了!」
刘聪顿时听出不对,他霍然起身问道:「田崧?我不是让他给太弟做副将吗?他出了什么事?」
他当即换了身袍服离开凰仪殿,到光极殿去面见田崧。此时田崧就跪在光极殿前,手里攥著一把断弦的强弓,他身上的铠甲未脱,外面的披风却破了不知多少个洞,且泥痕点点,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他见刘聪奔来,顿时泣不成声。刘聪见他满脸血痕,眼神窘迫,手中捧的弓还有黄绳缠绕,那正是他赐给太弟刘乂的强弓,心中恍然若觉,顿时就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田崧哭著禀告道:「陛下,太弟见神禾原上按信号举火,便与我等同去城外拦截南人,南人本来猝不及防,被我军打得大败,被迫向原上奔逃。谁知我军追击之间,南人突然又调转马头,与我交战,同时还有三面伏击,我军毫无防备,就被他们打散了。」
「然后南人倾力追杀太弟,太弟自知不能幸免,便让我带著大众先走,他自己殿后厮杀。我心中不忍,携众离开后,便又回乱军中去厮杀,正好撞见太弟与南人力战,被乱刀砍伤流血而死,南人都很敬佩他,便让我把这把弓和尸身都带回来了。」
说到这,田崧的哭声更甚,他又对刘聪道:「陛下,太弟的尸身就在宫外,这是有人出卖了太弟!您一定要为太弟做主啊!」
刘聪拿著这张弓,茫然失措,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了众人之前。他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却不敢去宫外看刘乂的尸身,更不知该如何为此事善后,整个人在原地站立良久,一直站到了天亮,就好似整个人的内在都被掏空了,终于失魂落魄地说道:「传我诏令,先把大司马他们唤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