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不远处的大兴城,张宾慢条斯理地说道:「当然,我王如今表面是客,但几年的经营下来,大势已成,已是中原的半个主人了。」
「所以我王能直接入主大兴固然最好,若是不能成,那也不妨再等一等,不必急于一时。齐人不是说要南下收复失地么?到时候您不妨先答应南下,一齐出行,像刘备入蜀那样亲自招揽一些齐人将领,也不为吃亏啊!」
石勒当然知道张宾说得有理,可一想到不能立即入主大兴,石勒难免有些著急,多年等待,也难免消磨了他的耐心,他起身跺脚徘徊道:「就怕机会难得啊!一旦刘羡平定凉州,我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张宾再次劝谏道:「怎么会没有机会呢?不论接下来发展如何,您还是要返回大兴的,只要城内有部分将领直接倒向您,大兴城防御森严与否,还重要么?智者当知晓欲取先予的道理,我敢说,王飞豹如今比您更急!」
「当真?」石勒有些将信将疑。
「当真!」张宾断然肯定道。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在石勒与张宾同谋的时候,王弥同样也在与齐主刘柏根同谋,他分析起白天里的种种情形,叹息道:「陛下,大事不好,我看石勒也起了疑心啊!他此次南来,竟然没有带多少精锐,都是些寻常将校,我们想要依计行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刘柏根倒已经预想过这种情况,他道:「别的事都不重要,能不能先将石勒赚进城内,才是第一要务。」
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先除掉石勒,别的事都是小事。王弥当然明白刘柏根的意思,但他才是执行者,思考过后,连连摇头道:「我看这也很难,他现在移师城外,完全没有入城的意思。像这样的狐狸,不给他几颗甜枣吃,恐怕是不会上钩的。」
「那也要试一试,不然该如何?真指望他现在去打刘羡么?」刘柏根敲了敲桌案,咬牙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半夜偷袭,全歼了石勒这支大军,也未尝不可!」
「这绝对行不得!」王弥连忙劝阻道:「陛下,若是这么做,动静太大,很难不走漏风声。就算我们能完全保密,也不敢说必杀石勒,一旦石勒快马走脱,我们不还是功亏一篑吗?」
说到这,他微微闭目陷入沉思,迅速地思索对策,而后道:「还是先下诏邀请石勒进城,他若不进城,我们也只有从长计议,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刘柏根略有疑惑,但稍一思索,很快就明白了王弥的意思,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无论石勒再怎么提防,但只要将他一直牵制在国境之内,总会有不注意露出破绽的时候,只要能抓住这个破绽除掉石勒,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他便沿著王弥的思路继续陈述道:「那就先下诏宴请,如果石勒不上套,那就顺水推舟,先犒赏三军,送他们去攻打南人,到时候燕王你见机行事,石勒想收买人心,你如何不可以将计就计,反过来对石勒献媚呢?石勒此人狼子野心,善于隐忍,但他终究是要吃肉的!哪怕忍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忍得了一世么!」
「陛下所言,正是在下所想啊!」王弥抚须与刘柏根对视片刻,两人皆击掌大笑。
次日一早,刘柏根当即给石勒下诏,声称自己在都城中已经备好宴席,打算邀请石勒入城欢宴。而石勒随即以麾下军纪不好为由,声称唯恐自己入城之后,士卒会惊扰了百姓,于是反过来向齐主要求道,先请齐主亲自出城安抚士卒。齐主无奈,只能以自己近日偶感风寒为由,便让散骑常侍缪播代为犒赏,双方皆当做无事发生。
于是齐主便按计行事,又派使者与石勒商议接下来的军事,请石勒与王弥一同出兵收复徐州淮北之地。这是他与王弥经过商议后,认为设计赚下石勒最理想的地点。
一来攻打徐州,石勒军要穿越整个齐汉,后勤完全仰赖齐汉运输,可以借机拉拢石勒军将士,二来石勒从未抵达过徐州,对地情不熟悉,一旦遇到了不得不火并的情形,齐军绝其后路,石勒也不好逃脱,三来若是真要从南汉手中收复失地,淮北之地也是最好攻打的,就算没能兼并石勒,夺回几座城池,也不至于徒劳无功。
但石勒对此看得分明,他这次来大兴不是来做慈善的,更不会给齐人可乘之机。
石勒上表分析称,如今南人正用兵于关西,虽尚不清楚关西战局如何,可赵汉发兵已成定局,一旦用兵于徐州,就能使得南人毫无顾忌地平定关西战事,而一旦关西有变,朝廷也无法及时干涉。所以还是应当用兵于豫州或者司州,至少如此一来,既能为赵汉分担部分军事压力,也能削弱南汉在中原的影响力。而且石勒还放出话来,倘若大兴朝廷不尊重自己的决议,那他就将离开大兴,单独带兵去攻打荥阳郡。
面对石勒如此强硬的表态,齐主与王弥也没了办法,唯有实力才是提条件的底气。他们只好修改计划,同意石勒的请求,并表示愿意派出四万兵力,与石勒一同发兵荥阳。
临行前,刘柏根特地拉著王弥的手,对他嘱咐道:「你这位异姓兄弟绝非善类,虽然我们事先说好是见机行事,除掉石勒,但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不要轻身赴险,凡事多带随从,以谨慎为主,我相信只要有你在,无论在哪里跌倒,我们都能从头再来!」
王弥听了甚是感动,但他回顾自己的一生,从来就没学会谨慎,不然他以前晋汝南太守王颀之孙的身份,按部就班地入仕,再加上他的才华,怎么也能当上将军乃至刺史。可他现在却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巨寇贼帅,原因无他,就是因为王弥有一颗永不安分的冒险之心。上一次突兀渡海奇袭扬州就是如此,这次算计石勒也是如此。
王弥知道,这大概是自己这一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机会,倘若能够成事,齐汉就能否极泰来,转危为安,倘若不成,输也输得干净利落。故而他对齐主郑重承诺道:「请陛下放心,天佑大汉,我数十年纵横天下,怎会斗不过石勒那区区小儿!」
于是两军联合出兵,正式向荥阳进军,这是发生在启明八年九月下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