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八年秋冬之交,王弥石勒联军打出旗帜,声称将出师西进讨伐南汉司州都督祖逖。
其实早在九月上旬石勒南下大兴之际,祖逖就已经收到了一些情报。毕竟河南与河北不过一河之隔,两边的间谍传讯都非常方便,无论是哪一方,只要试图过河,上万规模的兵力调动就不可能有所隐瞒。只是对于石勒的真实意图,祖逖一时还难以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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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大兴与晋阳之间的波诡云谲,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由于南汉这段时间改制而产生的种种大案,导致中原的诸坞堡主大为心惊,甚至开始回避与南汉接触,这使得他无法得知更进一步的消息。一直等到九月下旬,他才得知石勒与王弥联合进攻的打算。
于是祖逖立刻著手坚壁清野,因荥阳的地形不适合坚守,所以他定下策略,除去用少部分部曲留守荥阳坞堡以作袭扰之外,大部分的人马都退回到成皋关以西,以便利用洛阳的复杂地形对王石联军节节抗击。同时他又传信给南面的李矩,让他加兵驻守许昌,威胁王石联军的侧翼,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进攻洛阳。
等祖逖做好这一切准备,差不多已经是十月中旬。因从大兴到荥阳的路程不超过八百里,而且其间是著名的中原沃野,可谓是一片坦途,祖逖的行动不敢不速。他惟恐行动未完成时遭到晋阳铁骑的袭击,若是导致防护大开,让对方长驱直入到洛阳,局面就会变得空前恶劣了。
可结果却出乎意料,接下来的十余日里,荥阳风平浪静,周遭树木被砍伐一空后,光秃秃的土地上并不见丝毫人影,似乎传闻中将要爆发的战争根本就不存在。
这令祖逖倍感奇怪,若按照日行五十里的寻常行军速度计算,王石大军半月即可抵达了,怎会来得如此之慢?然后他派斥候一打听,这才发现,王石联军一路走走停停,往往走一日歇两日,等到出发一个月,才刚刚抵达酸枣,而且抵达之后,也是一心修筑营垒,似乎并没有开战的意思。
这也难怪祖逖无法理解,他当然难以想像,王弥和石勒正在进行怎样的勾心斗角。在离开大兴之后,两支大军虽然并排而行,看似好像是盟军,但实际上却一直在相互提防。双方行军都非常谨慎,每日扎营不仅要分开立营,还有相互放出暗哨,唯恐对方突然发动袭击,如此状况下,怎么可能正常行军呢?
不过在表面上,两边还是表现得其乐融融,非常和谐。王弥派人赠送给石勒数十名辽东歌女,让她们在席间娱乐诸将,石勒就回赠以数百坛上党美酒,百余匹代北骏马。双方礼尚往来,书信中更是情意绵绵,以贤兄贤弟相称。唯一稍显美中不足的是,身为结义兄弟的王弥与石勒都各自带队,固守营中,并不怎么相见。倘若他们能亲密无间地并列席间,大概能更让人感动吧。
所以如此情形下,王石联军确实没有打算与南汉交战,他们这一行只能算得上是打著旗号的武装出游。事实如此,哪怕在十一月抵达酸枣,两军各自扎营之后,也仅有对汉军的小规模刺探和骚扰,根本没有大部队出战的迹象。
不过石勒与王弥作为玩弄久了权术的两条老狐狸,双方也知道,如果一直保持这种相互警惕的状态,恐怕很难达成自己的目的,必须要找一个突破口,来表示出自己的所谓合作诚意,骗取到对方的信任,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在这种时候,不卖几个破绽是不行的。
张宾首先出手,他给石勒先谋划了一个苦肉计。
有一日,石勒在招待齐人使者时,欣赏王弥送来的歌伎舞蹈,配以西胡歌曲。歌伎妖娆,舞曲动听,石勒情之所至,便不顾自己身为赵王的仪态,当著众人的面,他脱了身为赵王的袍服,换上一身胡人窄袖衣裤,著轻便胡靴,在宴席上与歌伎们一同跳舞。
一众胡人见了大笑喝彩,但唯有养子石朴面露不虞之色。这位石朴出身渤海石氏,乃是前晋开国八公石苞的后人,石崇的族侄,石超的堂弟。因为孙秀灭族渤海石氏时他身在老家,方才逃得性命。而石勒遇到他后,见石朴和自己同姓,又出身高贵,便将他引为宗室养子,以显示自己对士族的尊重。
可石朴既然身为当世最高等的士人,当然还带著几分体面,见石勒著胡服于歌伎之间跳舞,甚是不雅,等石勒跳完舞坐回席位,就劝谏道:「大人,王者应当守静持重,威行天下。您今日当著众人的面,游戏于歌伎之中,若是让天下人得知,恐有讥谤之忧,说大人您胡风未散,沐猴而冠啊!」
此言一出,石勒当即勃然色变,当众一拳头打在石朴脸上,石朴顿时嘴角血淋淋的,有一颗牙掉了出来,然后石勒高喝道:「我是胡人不假,但我纵横河朔,驰骋中原,击败多少强敌!令多少贵人豪杰饮恨当场!你小子竟然敢说我沐猴而冠,是瞧不起我吗?!」
可石朴剧痛之下,竟然还不服输,说道:「非是我瞧不起大人,实在是世人眼光如此啊!」
石勒闻言更加发怒,从腰间拔出刀来就要将石朴斩杀当场,场上其余人见状,一部分人如齐使都惊呆了,另一部分如石越、石堪等人则赶忙上前拽著石勒劝架。张宾更是亲自将石朴拉出营外,说道:「小仗受,大仗走,公子莫急,等我王消气了,我亲自为你们父子说和。」
于是此事就这么过去了,然后次日晚上,石朴就派使者到王弥大营,他声称说:「我本中州华族,累世衣冠,晋武帝遇之尚需礼待,石勒竟如此有眼无珠,当众折辱于我!此仇不报,愧对祖先!久闻燕王欲平治天下,我愿弃暗投明,归属于燕王,望燕王纳之。」
得知消息后,王弥可谓是又惊又喜,同时又将信将疑,他对随行的齐主之弟刘仲道说:「石勒向来以精明圆滑著称,怎么会犯这种自毁人望的错?听说他的谋主张宾素有计谋,该不会是张宾的设计吧?」
刘仲道作为河北军队的负责人,对于石勒的作风也有所了解,他对王弥道:「石勒确实对自己的胡人身份颇为敏感,我听说他一年前就在晋阳颁布诏令,让治下的赵人不得说『胡』字,身边随他征战的士卒不论胡汉,统统都要叫国人,就连胡瓜都要跟著改名,叫什么黄瓜。」
「黄瓜,黄瓜……」王弥念叨了几句后,嘴角渐渐露出微笑,心中不禁信了几分,不过他并未这么轻易地表露出来,以他多疑的性格,还是要加以考验。
所以王弥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就接纳石朴,而是态度暧昧地宽慰了一番,声称自己与石勒为异姓兄弟,听不得如此毁谤兄弟的言论。然后又暗示石朴,建议他先向自己暗中传递消息,如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情报都显示准确,事实证明他可用,就再让石朴发挥意想不到的关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