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说若女神不收,腊迦府也可以收,价钱好商量。”鸠苏摩说道。
李锦云低声道:“很有大市的精神。”
李漓忍不住笑了一下:“让他把羊毛毯推去畜牧区。告诉他,女神收心意,腊迦府收税,商人收货,不要放错地方。”
鸠苏摩沉着脸点头,让人去传话。
祭台不远处,已经搭起一座说唱台。台子用粗木架起,四周挂着彩布、铃铛和红线,台前插着两支小旗,一支写女神名号,一支写腊迦府立市之约。台角放着一只铜盘,盘中有米粒、红粉、花瓣和几枚铜钱。下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连卖糖饼的小贩都只能把托盘举到头顶。
毗阇梨还没正式开唱。她站在台中央抱着弦琴,神情却罕见地端正。她今日打扮得鲜亮,头发梳得高高的,额上贴着金片,手腕挂满铃环。可她没一上来就嬉笑逗趣,而是先向祭台方向低头,右手沾了点红粉,点在琴身上,又点在自己额前。查兰的歌不是普通艺人的歌。她们记谱系,记赠予,记战功,也记背信。她们能把一位王公唱成太阳之子,也能把一个吝啬鬼唱到三代人抬不起头。她们的舌头是琴弦,也是刀刃。
所以毗阇梨今日开场,也按查兰的礼仪来。她先把一撮米粒撒在台前,像给自己的话立下根,随后将右手按在弦琴上,低声念过师承、祖辈和护佑歌者的女神名号。两个鼓手站在身后,没有敲鼓,只用指节轻扣鼓面。台下原本哄闹的人群渐渐安静——几个本想听笑话的年轻人也收了声,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台上的毗阇梨不像在卖唱,更像在请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到场。
毗阇梨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今日我所唱,火听见,女神听见,路上的商人听见,城上的兵也听见。”毗阇梨声音清亮,像清水越过石头,“我若虚夸,愿琴弦断在我手里;我若漏唱,愿铜铃不再响;我若见恶不讥,愿查兰之舌失去锋刃。”
台下一片寂静。
鼓声忽然咚地一响。毗阇梨手指拨弦,嗓音骤然拔高:“听啊——诸位听啊!北路来的商人听,南路来的富翁听,骑马来的听,坐车来的听,牵羊来的也听!今日新跋蹉堡开大市,女神点灯,火为见证,腊迦立约,市中有秤,欠账有册,偷税有罚!若有人说自己替腊迦收钱——先问他有没有腊迦府的铜牌!”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
毗阇梨并不急着往下唱,把琴身一转,铃环哗啦一响,像给这阵笑声盖了一个印。“若有铜牌,照牌验名;若有账册,照册纳税。若没有铜牌还敢伸手——腊迦府的规矩里,可没有‘好商量’三个字。”
台下笑声更大。
毗阇梨远远看见李漓来了,眼睛一亮,立刻把弦一拨,声音更高:“看!腊迦来了!他不坐在高台上等人叩拜,他走在市中,看秤,看税,看货,看百姓有没有被欺负!他不贪商人的铜钱,只收该收的税;他不听恶人的谗言,只问受害人的哭声!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公道!”
鼓声又响,毗阇梨趁势高唱:“他的手若按在账册上,短斤少两的人就要发抖;他的眼若看向粮仓,囤粮害民的人就要腿软!他的刀不向良民出鞘,他的令不为恶商开门!寡妇在他门前哭,能得回被夺的田;孤儿在他路边喊,能讨回被吞的粮;行商在荒路上遇盗,便知道新跋蹉堡还有一位不睡觉的腊迦!”
台下有人大笑,也有人跟着叫好。
毗阇梨越唱越起劲,手腕铃环乱响:“仁慈的腊迦啊,他让饥饿的人得粥,让远来的客人得水,让害怕的人得庇护,让作恶的人得应得的下场!他像雨落在旱田上,又像火烧在贼人的胡子上;他像母亲护着孩子,也像债主盯着欠账!”
这回连几个军士都笑出了声。
有人在人群里喊:“查兰大人,这话是不是太满了?”
毗阇梨立刻回敬:“满?正义的碗若不盛满,难道要留半碗给短秤的奸商吗?”
台下轰然大笑。
人群立刻转头。有人行礼,有人欢呼,还有一个卖糖饼的小贩趁机高喊:“腊迦看过的糖饼!甜而不腻!”
李漓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人说:“以后让毗阇梨宣传之前,先给她写好词。”
李锦云平静道:“她不会照念。而且,我们需要她用本地人喜欢的方式宣传。”
“为什么?”李漓问。
扎伊纳布低声说:“因为此前,我已经给了她文稿。但她说,照念不好听,没有诗意,还不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