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李锦云是对的。毗阇梨的歌越唱越活。她先按查兰旧例颂了立市者,颂其开路、护商、明税、平秤;又颂其仁慈,颂其肯听穷人说话,肯让富人按规矩纳税,肯让外乡人进市,肯让本地人守位。接着她话锋一转,唱那些想趁乱冒名敛财的人,唱那些神前献花、转身却在秤上偷半两的人,唱那些嘴里喊女神、手里扣欠账的人。
毗阇梨每唱一段,鼓手便跟一声重鼓;每讥一句,台下便爆出一阵笑。可笑过之后,不少商人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秤杆和账册。
查兰的礼仪本就不只为取乐。她们在王侯面前唱,也在众人面前作证。今日毗阇梨站在台上,一半是歌者,一半像替女神、腊迦府和整座大市立下口头契约的人。
“谁欺寡妇,名字入歌!”毗阇梨拨弦一响,“谁夺孤儿,名字入歌!谁短秤少税,名字也入歌!谁敢借腊迦的名号敲商人的钱袋——他的祖父、父亲、儿子、孙子都要在我的歌里听见自己的姓!”
台下有人笑骂:“查兰大人,你这歌也太狠了!”
毗阇梨立刻回道:“不狠怎么记得住?好人进颂歌,坏人进笑话。诸位自己选!”
台下掌声如雷。
李漓没再听下去,赶紧带人离开。他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会被毗阇梨唱成女神派来清理欠账的化身。
从说唱台往西,是一片留给本地百姓与外来信众共庆的空场。这里没有主祭台那样庄重,也没有货区那样喧闹,却自有一股热烈劲儿。伊纳娅正带着苏麦雅和曼殊梨在那里。
伊纳娅是天方教圣裔,今日衣着素净,头巾覆得端正。她身旁的苏麦雅笑容温和,正把一篮甜饼分给几个本地孩子。曼殊梨——也就是拉齐娅——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裙,手中端着水壶,神情还有些拘谨,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她们旁边,几名本地妇人正在挂花环,几个天方教信众帮着搬水。有人点灯,有人分粥,也有人用波斯语和本地话混着说笑。
李漓走过去时,一个本地老妪正拉着伊纳娅的手,认真说道:“女神看见你们来帮忙,会高兴的。”
伊纳娅微微一笑:“愿独一的真神也赐你平安。”
老妪听不大懂,但听见“平安”二字,便满意地点头:“平安好,平安最贵。”
苏麦雅把甜饼递给李漓:“腊迦尝一块?没有胡椒,也没有姜汁。”
李漓接过来,谨慎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我亲自盯着做的。”苏麦雅说,“自从上次暖厅那顿饭后,我已经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怜悯。”
里兹卡立刻伸手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头道:“这个能活。”
曼殊梨听见这话,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像是还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放松。李漓看了她一眼,问:“这里还适应吗?”
曼殊梨低头行礼:“比我想的好。原本我以为,本地人会不愿意让我们靠近节庆。”
伊纳娅道:“有人不愿意,也有人愿意。关键是别抢他们的位置,也别假装自己没有位置。”
扎伊纳布轻轻点头:“这样确实更有利于改善我们和本地人的关系。”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漓心里稍稍松了些。
苏麦雅对李漓说道:“而且,我们今日不但热情招待了本地的异教徒愚民,还破例热情关怀了一些阿尔扎尔。这都是为了彰显腊迦的仁慈。”
李漓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却又立刻收敛神色。他不喜欢这套把人一层层分出尊卑高下的说法,可也没有当众驳斥。毕竟,在眼下这座城里,许多秩序本就是靠这些人心里默认的高低远近维系着。
九夜节是女神的节日,但新跋蹉堡不是只有一种人。这里有吠陀的火,有查兰的歌,有商人的账册,有骑兵的刀,有天方教信众递出的水,也有本地老妇递来的花。若这座城将来真要成为商路枢纽,就不能让每一种信仰、每一种口音、每一种来路的人,都像临时借住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