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远方关隘号角响起,戍守士卒更换岗哨,冰天雪地之间,万千甲士静静驻守雄关,将唐军南下的通路死死封锁。
千里荆襄以北,大雪不休,南北对峙的格局,就此牢牢钉在洛阳南面群山之间,只待冰雪消融,再起乱世烽烟。
朔风裹挟碎雪,掠过兖州昌邑幕府的飞檐,堂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袁绍眉宇间沉沉郁色。
连日来,襄阳传来的消息一遍遍在他耳畔回荡——昔日跟在自己身后、只能仰仗袁氏门楣立足的曹操,孤身南下投奔卧病的皇甫嵩,转瞬便执掌南阳一郡,扼守伊阙、大谷、广成三道雄关,手握膏腴重地,名动南北。
自驿卒送来这份邸报起,袁绍便时常独坐案前,长久沉默,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方古玉,一言不发,满心皆是难以平复的复杂心绪。
旁人或许只看见曹操一步登天的风光,唯有袁绍清楚南阳郡意味着何等雄厚根基。
早在和光七年黄巾祸乱天下之前,南阳便是大汉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大郡,光武帝刘秀发迹于此,是实打实的汉室帝乡,境内水系纵横、平原千里,沃土连绵不绝,巅峰时期户籍子民两三百万,一郡生民数量,足以比肩寻常边州全境。
纵然历经多年动荡损耗,先是黄巾主力盘踞作乱,劫掠乡县;后有黄巾余党反复袭扰城池,耗损人口仓储;再加上赵慈举兵反叛,郡内兵祸连绵,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可得天独厚的地利与百年积累的底蕴,从未彻底消散。
待到如今,南阳收拢流民、安抚乡党,在册人口依旧稳稳突破百万,仓廪有余粮,山野藏铁矿,水陆商道四通八达,郡内豪强世家坐拥万亩良田,财力雄厚,粮草甲仗取之不尽。
反观自己眼下盘踞的兖州,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袁绍虽凭借四世三公的名望,深得兖州本地各大世族倾心归附,文臣谋士、地方乡豪纷纷主动递上名帖,愿意为他奔走造势,可兖州牧刘岱尚在其位,想要顺理成章接手兖州全境,步步皆是掣肘,绝无半分捷径可走。
他万万不能动刀兵,不能直接举兵攻伐刘岱。
一旦兖州境内掀起内战,郡县互相攻伐,城池残破、百姓流离,最先坐收渔利的,便是坐拥河北全境、兵甲数十万的李渊。
唐军兵锋锐利,先前横扫司隶、踏平河南尹,对中原沃土垂涎三尺,兖州一旦内乱,李渊必然立刻挥师东进,顺势吞并整片兖州,到那时,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他人嫁衣。
更何况兖州早已经不起第二次大乱。
众人皆记得中平四年那场浩劫,李渊麾下唐军自河北大举东出,铁骑横扫沿途郡县,一路长驱直入,兵锋直直抵进兖州地界。
大军过境之处,府库被洗劫一空,村落焚毁,青壮或被掳走、或死于兵戈,世家产业损毁大半,农田大片撂荒,元气折损惨重。
时至今日,全兖州在册人口堪堪只剩两三百万,各地城池尚在修复,流民刚刚安顿,春耕秋耕才勉强恢复秩序,倘若再起内战,本就孱弱的民生、残破的州县根本无力承受,到最后只会落得地荒人散、根基尽毁的下场。
满堂幕僚都瞧得出主公心中的不甘与怅然,张邈与袁绍自幼交好,最懂他心中盘算,见他闷坐不语,案上酒水凉透也未曾动过,便缓步上前,压低声音宽慰献策。